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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December 2025

前蘇聯鐵鎚娘子 Ustvolskaya: Symphonies Nos. 1 - 5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 Karlsen)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1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2 "True and Eternal Blis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3 "Jesus Messiah, Save u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4 "Prayer"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5 "Amen"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Christian Karlsen, conductor

BIS


2023 年賣了盤給 Apple 的瑞典唱片品牌 BIS 今年推出了這張頗具震撼性的專輯,引來不少資深樂迷的迴響。但當然,這份熱情與激情也許只限於長期熱衷於發掘滄海遺珠的局內人中。坦白說,這專輯絕非入門級的選擇,但市面上沒有太多 Ustvolskaya 的專輯可供選擇,所以物以罕為貴。

首先,前蘇聯作曲家 Galina Ustvolskaya (1919 - 2006) 是誰?據聞她是一位非常內向、隱世並要求高的作曲家,所以只有二十一首作品流傳後世。認識 Ustvolskaya 的人,大概是因為現代鋼琴圈子中有些人很沉迷於她後期的鋼琴奏鳴曲,尤其是《第六》。《第六》有一個 cult status,因為這首作品要求演奏者不斷暴力地、拳拳到肉地、一拍一拍用 ffff 的音量打樁般彈奏 cluster chord,視覺上有點像小孩亂拍打琴鍵般,而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哪怕是音樂大師,聽下去都像燥音。她的後期風格就是不斷用差不多完全沒有節奏變化、homophonic 的 cluster chord 去襯托主旋律編寫作品,所以有評論家稱她為「the lady with the hammer」。

她亦是 Shostakovich 的學生,Shostakovich 對她評價十分高,更曾經向她求婚,但最後被她婉拒。她早期,即四、五十年代的作品,都是為政治正確而寫的 social realism 作品,這點她與 Shostakovich 及其他蘇聯作曲家都相同。後期作品才見真章。

五首交響曲,《第一》是五十年代的作品,其餘四首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九零年幾年一首,基本上是同系列的單元作品。說是交響曲,《第二》至《第五》的規模越寫越小,《第四》只有七分鐘長,只用上一把女低音及三種樂器,《第五》都只有一位男朗讀者及五種樂器,像是室樂多於交響樂。

《第一》二十分鐘長,用上樂團加上兩位男孩獨唱,作品講述美國種族歧視及資本主義下的童工問題。在冷戰時期的蘇聯寫一首批評美國的交響曲,Ustvolskaya 本人多年後指出文字非自她選。姑勿論作品是否為了生存而寫的功課,這是一首非常淒涼、孤獨,甚至絕望的交響曲——表面寫他人的問題實則是否在寫自己的痛苦?不斷變化的樂器群襯托兩位男孩一個又一個像是控訴般的音節,看歌詞用心聽的話會聽到有點不安。但 Ustvolskaya 無意提供一個出口或希望,最後的一段文字是「The sun has not yet set behind the house, But for you the light has already gone out.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cruel illness. It’s not evening, but eternal darkness.」就這樣空虛地完結。這是反映某種現實的反烏托邦作品,一種社會性的陳述,沒有特殊原因的話在演奏廳應該不會聽到這首作品。

曾經寫過,蘇聯晚期的作曲家不少都有很強烈的宗教信仰,Ustvolskaya 亦然。《第二》至《第四》交響曲的文字都出自同一位十一世紀本篤會僧侶的簡短禱文,《第五》則是【天主經】。四首作品都如之前所述般,一個又一個 cluster chord,無節奏變化地打樁式奏出細微的旋律及 polyphony,用極低音對抗極高音,像控訴多於禱告(小冊子稱《第三交響曲》是對地獄而不是對天堂的禱告——儘管作品副題是「Jesus Messiah, Save us!」)。像這樣沒有色彩,沒有出路,只有吶喊的黑暗音樂,在浩瀚的古典音樂世界中,我想不到有其他例子。但八十七分鐘的專輯並非只是 cluster chord ——那會聽到人精神崩潰。如果你細心聽的話,作品有不少細微、詠唱般,甚至浪漫的旋律,像《第五》中段般,在申冤中抒發情緒,正如 Prokofiev 都可以浪漫一樣,可是抒發過後都只剩下無涯的痛苦。

你問我的話,我不覺得這是一張重口味專輯,至少不像新音樂般考腦筋。但 Ustvolskaya 的音樂風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聽這張專輯絕對是一個獨特體驗,所以出版以來受到不少注意。下一步當然是要聽現場。LPO 有沒有膽量瘋一次?有的話,可以怎樣 programme?

29 December 2024

浴火重生永恆輪迴 Wagner: Famous Opera Scenes (Lugansky)



Wagner (trans. Brassin / Lugansky) "Einzug der Götter in Walhall" (Scene 4) from Das Rheingold
Wagner (trans. Brassin) "Feuerzauber" (Act III Scene 3) from Die Walküre
Wagner (trans. Lugansky) "Liebesduett von Brünnhilde und Siegfried" (Prologue) from Götterdämmerung
Wagner (trans. Lugansky) "Siegfrieds Rheinfahrt" from Götterdämmerung
Wagner (trans. Lugansky) "Siegfrieds Trauermarsch" (Act III) from Götterdämmerung
Wagner (trans. Lugansky) "Brünnhildes Schlussgesang" (Act III) from Götterdämmerung
Wagner (trans. Mottl / Kocsis / Lugansky) "Verwandlungsmusik" (Act I) and "Schluss-Szene" (Act III) from Parsifal
Wagner (trans. Liszt) "Isoldens Liebestod" (Act III) from Tristan und Isolde

Nikolai Lugansky (piano)

Harmonia Mundi



近年,其實我已將音樂攝取量大幅調低了九成。新專輯不買不聽,鋼琴不練,演奏會只去特別的。並不是因為年紀大失去新鮮感刺激感,而是有感自己人生中已經投資大多時間在音樂上,是時候發掘其他興趣。至少都要休息一段時間才再出發。

那是一個幾年前的覺悟,但執行前我要填補一個頗大的音樂洞,就是歌劇。我一向對歌劇接近零興趣。唱歌就唱歌,演戲就演戲,放在一起不倫不類有何樂趣?更要聽聽不懂的語言,除了扮高貴的人,有誰會對歌劇有興趣?疫情期間,在家工作,就下定決心由歌劇前身的 Monteverdi(或 de Wert)madrigals 開始聽,一直聽到現代的新歌劇如 George Benjamin 的《Written on Skin》,全面了解歌劇的歷史和發掘歌劇的重要性。

理論上是明白了,但最終我個人的結論是,歌劇是一個與時代脫節的體栽,在現今世界不合乎經濟原則亦無社會影響力,延續歌劇只是強行保留應該要死的傳統,就像防止熊貓絕種一樣,失去是可惜,但保留亦作用不大。歌劇的詠唱技巧是一門需要保留的藝術,但大可用在 orchestral songs 上。在十七、十八世紀,歌劇乃最先進、最偉大的娛樂,亦可用來表現權力及勢力的軟實力,作曲家可以透過歌劇直接接觸權力核心。但娛樂民主化,在串流娛樂、電子遊戲及 Taylor Swift 的年代,觀眾可以自由選擇的年代,有幾多人會選擇特地去一個歌劇院、買昂貴的票、坐三個小時看一齣勞師動眾的小小三角戀歌劇?除了特別喜歡聲樂的人,客觀地說,歌劇的賣點是甚麼?看《The Crown》探討英國皇室不好嗎?看 Netflix 改編《百年孤寂》順便學西班牙文不好嗎?這已經不是一個精英主義或者文化崩壞的問題,當傳統電視媒體都開始被時代淘汰的時候,歌劇憑甚麼獨善其身?

在這個兩年的歌劇小企劃中,我特地留意有甚麼歌劇我會有興趣再深入研究,有甚麼可以直接存倉。例如 Verdi、Berlioz 及 Britten,我也許會付錢叫你不要讓我看。《Billy Budd》全男 cast,只聽都聞到汗臭。大部分 verismo 爭女歌劇亦浪費青春,who cares?我會保留的大概是莫札特及之前一步步看著歌劇成熟的巴羅克作品、bel canto 那些玩聲樂到出神入化的作品、Offenbach 某幾齣喜劇、Massenet 某幾齣悲劇等。Richard Strauss 的歌劇的長度適中、音樂出色,乃完美的歌劇。二十世紀的,Janáček 大概是最優秀的歌劇作曲家,其他的都要 on a case-by-case basis 去看。

還未提到歌劇最重要的名字。沒錯,Wagner。Wagner 的傳奇性在於他超越了歌劇及音樂的範疇,涉及到哲學、道德討論、浪漫主義的美學等等。在這兩年內,我其實用了超過一半的時間去理解浪漫時期的思想,特地去讀叔本華及尼采的作品(雖然不太明白),去留意音樂怎樣由貝多芬的交響曲走到李斯特的交響詩,歌德《浮士德》的影響力等。一切一切,都是為了要「聽得明」Wagner。音樂課本中,你也許會學到他的 leitmotif、Tristan chord 或 chromaticism 等,但純樂理是不會令你可以消化《指環》的。北歐神話中的世界之樹 Yggdrasil 是甚麼?永恆輪迴 eternal return 是甚麼?人生是否虛無主義?權力意志 will to power 與道德的關係是甚麼呢?一打開了這道哲學之門,再聽 Boulez 分析性的演繹及 Barenboim 的激情,《指環》的十六小時完全不難消化,甚至是不足夠及令人欲罷不能,《Parsifal》的宗教色彩亦變得理所當然。當每一個角色、每一句對白、每一個場口都有一個哲學性的重量的時候,歌劇就超越一般的娛樂性質,有一個歷久不衰的存在意義。用同樣心態聽其他歌劇,那些意大利 verismo 就更顯得無聊,但就明白為何同系的德奧派歌劇如 Strauss 及 Berg 如此被大部分音樂家趨之若鶩。而打開了德奧浪漫派之門,聽 Mahler 的作品就沒那麼複雜了。

Lugansky 是我非常欣賞的鋼琴家,尤其喜歡他的 Rachmaninov 錄音,鏗鏘有力但不煽情。他今年在 Harmonia Mundi 推出了這張改編 Wagner 歌劇作品的鋼琴獨奏專輯,收錄了多首歌劇中本由樂團演奏的前奏或間奏曲。Wagner 的歌劇大都是不間斷 through-composed,開場的樂團前奏曲及中間的間奏曲一般都用來介紹或總結各 leitmotif,就像是歌劇的精華,各大樂團不時都會抽出來單獨演奏。改編 Wagner 歌劇做鋼琴作品這傳統早由李斯特開始,專輯尾就收錄了著名的《Tristan und Isolde》中的《Isoldens Liebestod》,其他的由 Brassin、Mottl、Kocsis 及 Lugansky 自己操刀,主要取材於《指環》,另外兩首出自《Parsifal》。演奏出色之餘,專輯精彩的地方在於改編的藝術。濃縮複雜的樂章,如何取捨,如何拿捏平衡,如何說故事?專輯小冊子有提到一些技術上的挑戰。Lugansky 決定將故事戲劇性拉到最高,所以你不用深究都聽到諸神在《Das Rheingold》走入 Valhalla 的自豪感、《Die Walküre》中 Siegfried 走入火圈時的英雄感、Siegfried 在《Götterdämmerung》被暗算的悲劇感、Brünnhilde (及諸神)自焚以死明志的終劇傳奇感,以及各種愛、愛與愛。四月推出時我第一次聽已經知道這是我的年度專輯。我不清楚如果聽眾不認識《指環》、《Parsifal》及《Tristan und Isolde》的話會否完全享受專輯,但單純專輯的戲劇性已經值得一聽再聽。

至於歌劇,我其實都有去 Covent Garden 現場看《Das Rheingold》。享受嗎?一般。歌劇是否只有死路一條?無他,laissez-faire 由市場調節,或者歌劇界掙扎到一個地步會浴火重生,一天會被 Tiktok 界奉為潮物。你認為在 2025 年各地納稅人不斷投資在一項十七至十九世紀的歐洲貴族藝術是否 for the greater good?這是一份碩士論文,但其實一切都只是永恆輪迴、講到口臭的舊調重彈。可是 Wagner 卻又如此讓人欲罷不能,不能就始放棄歌劇。現實是,一張正價的《Das Rheingold》門票夠我看足一季的 Proms 音樂會。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身體是很誠實的。





官方宣傳片:

01 January 2023

後蕭邦的波蘭浪漫 Szymanowski +



Szymanowski Nos. 1, 2, 7 and 8 from 9 Préludes
Szymanowski Masques
Szymanowski Mazurkas Nos. 13 - 16
Szymanowski Variations on a Polish Folk Theme

Krystian Zimerman,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Franck Violin Sonata
Szymanowski Violin Concerto No. 1
Chausson Poème
Debussy Beau soir

Lisa Batiashvili, violin
Giorgi Gigashvili, piano
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Yannick Nézet-Séguin,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Czyż Farewells
Baird 4 Love Sonnets
Szymanowski Songs from Kurpie, Volumn 1
Paweł Łukaszewski "Autumn" from 3 Songs, No. 1
Karłowicz Nos. 2 and 6 from 6 Songs, Op. 1
Karłowicz Nos. 1, 2, 4-10 from 10 Songs, Op. 3
Moniuszko "The Tear" from Home Songbook VII
Moniuszko "The Spinner" from Home Songbook III

Jakub Józef Orliński, countertenor
Michał Biel, piano

Warner Classics



要怎樣開始介紹波蘭作曲家 Szymanowski 呢?你問我的話,我會說我最喜歡 Szymanowski 的和弦寫法,他用大量 7th 及 9th chord 及豐富的音層去產生極大的張力,寫一些我們粗鄙地所稱的「性高潮音樂」。這並不是 Wagner 那種三小時推 chromaticism 一直不瓦解的張力(雖然 Szymanowski 都用大量 chromaticism),亦不是法國印象派那種描繪式唯美寫法。他主要用這些和弦去襯托詠唱式旋律,像蕭邦那些 bel canto 式寫法二十世紀的延伸。他由古希臘文化(《Métopes》、《Mythes》)玩到波蘭民族音樂,後期再受波斯文化影響,成為歷史上較早用「外世」聲音譜曲的作曲家(《第三交響曲》)。可惜他的作品非常困難,所以甚少有人灌錄,市面上選擇不多,無論是鋼琴還是樂團作品。

2022 年是 Szymanowski(及 Franck)的紀念年,現場演出好像不多,但最少帶來幾張新專輯。極困難的波蘭鋼琴音樂,有誰會比 Krystian Zimerman 彈得好?上年的貝多芬鋼協全集,他每首作品轉琴鍵,為求精益求精,在作品中找最細膩的音色變化。今次玩細膩和弦,聽到人目瞪口呆。專輯未推出時已非常期待,一聽已成為我近年最喜歡的鋼琴獨奏專輯(沒有之一),我第一次聽直情要停下手頭所有工作,集中聽足七十分鐘,之後煲足兩個月,由倫敦聽到香港聽到東京再聽到倫敦,坐定後立即學了兩首前奏曲。他十八歲時已寫下這九首作品一前奏曲(甚至有指他十四歲已寫下第七及第八首),和弦及旋律寫法已經非常成熟,連 Rubenstein 當年亦嘖嘖稱奇,說他有 Scriabin 的影子。之後的《Masques》乃鋼琴史上其中一組最困難的作品,描繪三位西方古典文學的主角,是專輯唯一來自 1993 年的錄音,聽到年輕時 Zimerman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技巧。為何甚少人公開演奏這首作品呢?聽聽你就知。要對比 Scheherazade 及搞笑版 Tristan 可真不容易。說是蕭邦的延伸,當然有馬祖卡舞曲。二十首馬祖卡乃 Szymanowski 晚期作品,用大量前衛的音程及節奏寫下一些比 Bartók 濃度更高的民族舞曲。我不太清楚為何 UE 的樂譜特別突出第十三至十六首,但 Zimerman 就選了這四首演繹,是專輯中最具強烈節奏的作品。最後 Zimerman 選了 Szymanowski 學生時期寫的一首變奏曲作結。這首作品,至少 Zimerman 的演奏,全方位大包圍攻陷你的感官聽覺,尤其是如果你用唱片機聽而不是聽 MP3 的話,更有 Mahler 交響曲也帶不來的震撼。整個鍵盤上山下海用盡,好比 Liszt 的難度,最後用一大賦格段落作結,為何有人會彈到這首作品?超精彩的專輯,年度最愛。有沒有下集?《Métopes》呢?練習曲呢?

認識 Szymanowski,大概和大部人一樣,是由他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開始。我女神 Lisa Batiashvili 加 Yannick Nézet-Séguin 這個組合我五年前已經介紹過,這張專輯我亦恨了五年,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專輯的組合。專輯叫【Secret Love Letters】,其實沒有甚麼秘密可言,但當專輯為少女情懷用幻想去聽也許會聽到冧。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是送給 Ysaÿe 的結婚禮物,不是秘密。鋼琴部分出名難處理,但兩位遊刃有餘,略嫌不夠 rubato,不夠囉囉攣,如 Joshua Bell 的錄音。Batiashvili 聲稱 Szymanowski 是為與同性戀人的禁戀而寫下這首協奏曲,但有碟評指出並無此事,找 Yannick 來指揮此曲也許是乘勢為 LBGTQ+ 社群發聲(畢竟她很 active 為社會發聲,今年自三月以來差不多日日反烏克蘭戰爭,為各界籌款等)。這首協奏曲是「性高潮音樂」的極致,現代主義的先鋒,一個樂章去到尾,orchestration 精彩絕倫,高潮一浪接一浪。當年 Christian Tetzlaff 與 Boulez 的錄音乃我的 all-time favourite,每一、兩個月就聽一次。或許是疫情錄音的關係,樂團部分有點抽離,與 Batiashvili 甜美而紮實的 tone 有點距離。雖然喜歡聽她的演奏,而她的演繹亦非常頂尖,但樂團都要有更大的參與度,真想 Klaus Mäkelä 與她再錄一次。Chausson《Poème》的靈感來自一本俄羅斯短篇小說,作者本人與一對夫婦同一屋簷下玩 3P,勉強叫 secret love。這應該是全專輯中最成功的作品,感情、技術、樂團配合統統恰到好處,比起去年 Hilary Hahn 的錄音更帶來迴響。可惜 Chausson 因單車意外早逝,留下的作品不多,否則法國古典音樂的版圖有可能大不同,Saint-Saëns 與 Fauré 之外這種旋律主導的法式浪漫主義音樂因 Ravel 及 Debussy 而消失,買少見少,《Poème》有可能是填了那個空缺的最成功的作品。最後加上一首 encore 作結,Debussy 的《Beau soir》,why not。

很少在這個 blog 介紹聲樂,始終是門外漢。假聲男高音唱波蘭語樂曲,怎去聽?聽 J-Pop 或 K-Pop 的是否又一定要懂日文韓文?文字有翻譯,其他用感情搭夠,其實有何不可。假聲男高音 countertenor 是聲樂中一個 niche,大多在巴羅克或更早時期的歌劇作品找到。歌劇中,好人大多是男女高音,壞人是男女低音,假聲男高音主要唱另類的角色,所以罕有。Jakub Józef Orliński 是近年歌劇界的人氣男神,剛剛十二月在大館演出,有六塊腹肌、俊俏的臉孔,業餘跳 hip-hop,曾半裸拍 Handel 的 MV,差不多所有唱片封套都是半裸,未聽過有可能會嗤之以鼻,但聽過他唱就知他是真才實料。他頭三張專輯都是巴羅克滄海遺珠的雜錦碟,不少都是世界首次錄音。一把聲音,如此脫俗,如此純潔(雖然內容未必如此),是聽覺享受。他的專輯小冊子基本上都是小論文,反映他是一位很有想法的演奏者。第五張專輯,突然轉玩二十世紀波蘭作品。當中 Szymanowski 的歌曲來自晚期,比馬祖卡舞曲更晚,又是和弦谷到就爆的作品,由 Orliński 唱出又是另一種風味。至於其他的作曲家其實都是用獵奇的心態聽。有民族樂曲,或非蕭邦浪漫作品,或當代作品,一張豐富及出色的專輯,至少娛樂性豐富。聽完我想找多點 Karłowicz 來聽。

Szymanowski 有太多作品要被重新發掘,我桌上現在有他的交響曲全集、《Stabat mater》、室樂作品、幾本琴譜等。世界需要多些錄音,難度要等多十年至 150 歲紀念年?延伸聆聽的話,Krystian Zimerman 很多年前都用 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配 Szymanowski 的《Mythes》,請務必一同聆聽。你不會失望的。

02 January 2022

只因還有最後的信仰 Gubaidulina / Schnittke +



Sofia Gubaidulina Dialog: Ich und Du
Sofia Gubaidulina The Wrath of God
Sofia Gubaidulina The Light of the End

Vadim Repin, violin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Suite in the Old Style
Schnittke "Polka" from The Gogol Suite
Schnittke (arr. Rakhmanin)  "Tango" from Agony
Schnittke Violin Sonata No. 1
Schnittke Madrigal in memoriam Oleg Kagan
Schnittke Gratulationsrondo
Schnittke Stille Nacht

Daniel Hope, violin
Alexey Botvinov,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Choir Concerto
Schnittke Three Sacred Hymns
Arvo Pãrt Seven Magnificat-Antiphons

Estonian Philharmonic Chamber Choir
Kaspars Putniņš, conductor

BIS



俄羅斯音樂,對於我來說,是一大挑戰。性格問題,我相信是。當然,誰都喜歡過某些柴可夫斯基或 Rachmaninov,旋律優美嘛。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與政權對著幹,又十分熱血。但這些都是流於膚淺的中學生品味程度,然後呢?向前看,有愛國五人幫 Balakirev、Cui、Mussorgsky、Rimsky-Korsakov 及 Borodin。Rimsky-Korsakov 的 orchestration 對後輩作曲家有很大影響,Mussorgsky 帶你行畫展都有一定趣味,其他的,如果你對「Mother Russia」沒有感覺的話,有甚麼好聽?Scriabin 的和弦特殊,但 quartal harmony 並非每個人杯茶。Glazunov 及 Rachmaninov 守舊,當全世界走前衛路線時 Rachmaninov 1940 年仍寫華爾茲……但旋律優美嘛。

向後看,因為 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熱血,我曾先入為主認為他們的「接班人」都同樣火爆,就如兩年前介紹過的 Weinberg。正因如此,我一直聽不明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 的音樂,因為他們的音樂並不火爆。無獨有偶,兩位都是和 Weinberg 一樣因為 Gidon Kremer(及 Rostropovich)的推崇而被西方認識,我第一次聽三位作曲家的作品都是 Kremer 在 DG 的錄音。有大明星加持,作品總是有傳奇光環。

Gubaidulina 寫給 Kremer 的是一首叫《Offertorium》的小提琴協奏曲,作品用上巴赫的《The Musical Offering》為基調發展出去,有很多基於 minor 2nd 的零碎旋律及和弦,三十五分鐘的音樂像在兜圈。她為 Anne-Sophie Mutter 而寫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In tempus praesens》,主旋律基本上只是兩至三個音的 chromatic scale,在整首作品中一直像 Webern 般前後左右反轉再反轉個旋律,與樂團部分不同的 chromatic scale 音層不斷碰撞足三十四分鐘,產生大量一直不化解的(負)能量,最後一分鐘不斷磨一個 D major chord 大團圓作結,聽慣前衛音樂的人會很不屑,因為太老套。近年聽多了巴赫的音樂,反而多了一層體會。

巴赫因為他的信仰,及他的名字,很喜歡用一個 B-A-C-H motif(德文的 B 是我們的 B-flat 而 H 是 B,所以 B-A-C-H 是 B-flat - A - C -B),作為音樂署名。亦因為在五線譜中 B-A-C-H 畫出來似基督的十字架,B-A-C-H 亦被視為一個 Cross motif,代表基督。在第一本《The Well-Tempered Clavier》中的 C#-minor 賦格曲的主旋律就是一個 Cross motif,而因為 B-A-C-H (或類似的延伸)是一對推進的 minor 2nd,不斷發展出去就是張力十足的 chromatic 音樂。這首賦格曲就像基督走過無數高山低谷,最後用一個 major chord(Picardy third)去化解所有干戈,達到昇華的效果。想到這裏,Gubaidulina 的音樂突然變得有意義。她自己都是十分虔誠的東正教教徒,希望透過音樂與上帝溝通。Diatonic 與 chromatic 的對立就是她表達光與暗的方法,而 D major 傳統上是光榮的象徵。這樣一想,專輯中這三首樂團作品的藝術及靈性上的目的就更清楚。《Dialog: Ich und Du》是她的第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今次著眼於「對話」。第二首作品叫《The Wrath of God》,在烏煙瘴氣的 2021 年聽尤其貼切,看見人類的不堪,彷彿每一日都在等待挪亞方舟到來,人都憤怒,上帝會否?第三首作品叫《The Light of the End》,用意都很明顯吧。Gubaidulina 的音樂要等蘇聯解體多年後才受世界欣賞,她自己可不都是穿過長長的隧道才走到光明的世界?如果沒有這專輯,我大概不會費神思考 Gubaidulina 的音樂,但現在開多了一道門,是時候重溫一些舊作。不過,拆解這些音樂密碼需要一些時間。

Alfred Schnittke 的世界比較難進入,如果你都是由 Kremer 開始聽的話,你大概聽過《Concerto grosso No. 1》或幾首協奏曲。Schnittke 最著名的是他的多風格 polystylism 技巧,他相信嚴肅音樂與輕音樂可以並存,達致雅俗共賞的烏托邦,同時亦反映現實生活,所以《Concerto grosso No. 1》同時有無調性浪漫部分,彷巴羅克的 toccata,用 B-A-C-H 寫的十二音技段落,突然又殺出一段探戈。你有權認為是無厘頭為做而做,但如此就是他(其中一個階段)的美學。他不是所有作品都在剪剪貼貼,可以完全嚴肅或完全輕鬆。Daniel Hope 這張專輯就反映他這兩個極端。Hope 近年在 DG 的專輯很難被嚴肅聽眾欣賞,不是 encore 式短篇作品就是與電子音樂人 fusion,甚至走去錄韓劇音樂,差不多開始走大眾娛樂路線。但上年突然推出 Chausson 被遺忘的六重奏,今年又推出這張 Schnittke 專輯,他自己都走在嚴肅及輕音樂兩個極端。Hope 在小冊子中表示學生時期已經冒昧地探訪 Schnittke,兩人惺惺相惜而 Hope 亦幫忙帶 Schnittke 到倫敦,現今要透過專輯紀念他。專輯的七首獨立作品有彷古、接近貝多芬的《Suite in the Old Style》,亦有和弦前衛的《Violin Sonata No. 1》,及一系列比較輕鬆的短篇作品,讓聽眾從多角度欣賞 Schnittke。惟選曲有點鬆散,不夠份量。

今年不是 Schnittke 的紀念週年,但有很多新的 Schnittke 錄音,我桌上仍有十多首作品未消化,包括他的交響曲及協奏曲。新專輯中 BIS 這張最難得。Schnittke 後期改信天主教,並不幸多次中風,這都令他的音樂變得內向,比較追求內在的迴響。他的《合唱團協奏曲》是一首四十分鐘的奇作,非常難得有機會聽到的作品。合唱團協奏曲是一個差不多是東正教獨有的格式,彌撒領聖體時作伴奏用的短篇作品,但 Schnittke 用極長篇幅、俄文翻譯的亞美尼亞經文寫了這首表演用作品,去尋求靈性上的希望及安慰。想到要無伴奏唱足四十分鐘已經恐怖,但這隊愛沙尼亞合唱團如履平地,那些張力及迴響多麼震撼人心。之後追加三首經文,東正教版本的俄文《聖母經》、《耶穌禱文》及《天主經》,乃又一種跨信仰的表現。聽這專輯之前其實我未接觸過這一面的 Schnittke,原來此乃第二集。第一集收錄的尋求救贖的《Psalms of Repentance》,將會是我下一個發掘的目標。從此聽 Schnittke 又多一層深度。

同專輯亦收錄 Arvo Pärt 七首為聖誕前 Advent 期待耶穌降臨而寫的作品。Pärt 的 tintinnabuli 風格已不需多介紹,chord 加簡單旋律,產生外在及內在迴響為目的。上年介紹過 Vasks 及 Silvestrov,今年有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這一系列前蘇聯作曲家,在極權下都秘密寫被禁的前衛作品,解禁後都因信仰而寫下這些靈修作品,到底信仰伴他們走過多少,保護過他們幾多,指引他們到一個甚麼地步呢?紙上談兵的從作品都感受到一二。畢竟要釋放如此多能量,前提是需要經過長時間壓抑。但願大家不需要第一身經歷。不過信仰的確助你保持心理健康,最終一天走到 The Light of the End,千萬不可失去。

28 December 2021

平行時空之如果沒有荀伯格… Zemlinsky / Schreker / Cerha / HK Gruber



Zemlinsky Die Seejungfrau
Schreker Der Geburtstag der Infantin

Royal Liverpoo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Vasily Petrenko, conductor

Onyx




Friedrich Cerha I. Keintate
Friedrich Cerha Eine letzte Art Chansons

HK Gruber, chansonnier
Ensemble die reihe
Friedrich Cerha, conductor

Kairos




HK Gruber Rough Music
HK Gruber Into the open...

Colin Currie, percussion
BBC Philharmonic
Juanjo Mena, conductor
John Storgårds, conductor

Colin Currie Records



上音樂歷史課一定聽過 Schoenberg 怎樣將西洋古典音樂從傳統和弦解放出來:《Verklärte Nacht》的 chromaticism 及 9th chord,《Chamber Symphony No. 1》用四度音程組成的 quartal harmony,無調性的鋼琴作品,最後去到十二音技法。他與他的學生 Berg 及 Webern 被共稱為「第二維也納樂派」(Second Viennese School;第一樂派普遍認為是海頓、莫札特、貝多芬),徹底瓦解幾百年來以 major 及 minor 主導的思維,之後延伸到二十世紀中那些前衛作品等等。Schoenberg 的十二音技法亦影響其他著名作曲家,如 Stravinsky、Shostakovich、Bartók,再到後期的 Messiaen、Penderecki、Gubaidulina 等都有使用,可見其影響深遠,無可厚非成為了音樂歷史的主軸。

但,如果不跟這個主流行,又怎樣呢?例如,作曲家繼續寫 quartal harmony,擦邊球繼續留住某種調性,又或者如 Wagner 的《Tristan und Isolde》般不斷推個 chromatic scale,一直不化解,又或者如果 Mahler 長命一點寫多幾首交響曲,比《第十》的慢版更前衛……一切都可以是十分燦爛的音樂,只是概念上不夠極端,珠玉在前被忘掉。幸好近年有不少人都走去發掘這些滄海遺珠,錄音亦相繼推出。

當時的維也納圈子中,大家都認識 Richard Strauss 及 Mahler,有可能聽過 Reger,而我亦兩次在此推介過 Schmidt。今年推出的新專輯中,都有幾張來自有趣的維也納作曲家。Alexander von Zemlinsky:Bruckner 的學生,Brahms 是他的伯樂,Alma Mahler 的 ex,Schoenberg 是他的學生及妹夫,好一個圈子。納粹黨執政後與 Schoenberg 一樣因猶太人身份被迫移民到美國,但仕途不佳。Franz Schreker 本身是出生於摩納哥的猶太人,輾轉間入讀維也納音樂學院,主要為歌劇作曲家及指揮家,首演過 Zemlinsky 及 Schoenberg 的作品,曾經在樂壇舉足輕重,但早逝,在大規模迫害屠殺猶太人之前已中風離世,納粹黨上場後更不會奏他的音樂,最後被歷史遺忘。Zemlinsky 的作品偶然都有著名指揮家灌錄,如 Riccardo Chailly,但 Schreker 的作品普遍乏人問津。Vasily Petrenko 與他的利物浦樂團一次過為兩位平反(2021 是 Zemlinsky 出生一百五十年,而 2022 是他離世八十年),兩首童話故事作品,Zemlinsky 配安徒生,Schreker 配王爾德。兩首作品的共同問題是,儘管和弦及樂器寫法精彩,而音樂的敘事性極高,作品對於前衛的人太過保守,保守的人太過前衛,生不逢時變成兩面不討好。快轉來到 2021 年,三個 B 聽得太多,Mahler 太長氣,連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都聽到厭之時,這些罅隙中的作品反而受到青睞。這張專輯由演奏到錄音都非常出色,今年不少人都推薦,千萬不要錯過。

後 Schoenberg 時代並不全是無調性的作品,有些作曲家就是喜歡那些有無調性之間的曖昧關係,例如一開始提到的 chromaticism 或 quartal harmony 或爵士音樂用到的 7th、9th、add2、add4 之類的 chord,像「對」又像「錯」的和弦,Schoenberg 的學生 Berg 都寫不少。去到五、六十年代,即 Schoenberg 之後的兩、三輩作曲家,有位叫 Kurt Schwertsik 的作曲家就拉攏其他同輩音樂人組成一些新音樂團體,媒體就戲稱他們為「第三維也納樂派」。這些作曲家都在新音樂框架中繼續研究不同的調性寫法。Friedrich Cerha 是其中一位,他最著名的就是完成 Berg 的《Lulu》,他喜歡在自己的樂團作品中用厚而複雜的音層探索極端音效。今年是他的九十五歲生日,唱片公司推出的並不是他最嚴肅的大型作品,反而是一系列接近 Ligeti 那些幽默聲樂作品的歌曲,亮點是 HK Gruber 那可塑性及柔韌度極高的演繹,聽罷會笑出來。焦點變成 HK Gruber,皆因他亦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

都市傳聞 HK Gruber 是《平安夜》作曲家 Franz Xaver Gruber 後人。他年少時曾參與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即著名穿水手服那群兒童),當作曲家後亦因此寫下一些奇特的聲樂作品,例如他最著名的作品《Frankenstein!!》。一開始聽他的音樂時你會覺得娛樂性豐富,因為表面上他的音樂很調皮,樂器寫法玩味重,但用心聽時就發現他的音樂不按任何章法出牌。用一個 tone row,給人 major 及 minor 的錯覺,但又不是二者,又不是無調性,這就是那和弦上的曖昧。他是一個我聽了多年都大惑不解的作曲家。這張專輯大概是我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原因是因為我聽極都不明白兩首作品的任何方向。2015 年第二首作品首演時我和作曲家朋友亦在現場,都完全聽不明作品。敲擊樂協奏曲是一個就算在當代音樂圈子中都屬於極罕有的音樂類型,非常難搞的框架,可以怎樣平衡 tuned 及 untuned percussion 與樂團之間的關係?最著名的也許只有 James MacMillan 的《Veni, Veni, Emmanuel》,但該作品的旋律部分大都交予樂團處理。HK Gruber 夠膽寫兩首,又有甚麼賣點?

如是者我翻箱倒籠找出我有的其他 HK Gruber 的錄音,包括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一首名為《Aerial》的小號協奏曲及一首奇作《Busking》。我在現埸看過《Busking》,是一首為小號、手風琴、班卓琴及樂團而寫的三重協奏曲,當中傳奇小號手 Håkan Hardenberger 扭盡六壬榨盡小號的聲效不斷抗衡所有人,一開始只用號嘴吹出主題,其間不斷轉換樂器及弱音器,單是看動作已經十分精彩。這基本上是一首純炫技的作品,即傳統協奏曲的思維,獨奏者獨擔大樑。然後再聽同樣是寫給 Hardenberger 的《Aerial》,獨奏者不斷在樂團的不同樂器之間周旋,處於風眼位置玩樂器音效殺出血路,完全不同的出發點,是一首放鬆心情下會聽到人飄的作品,色彩不亞於 Miles Davis 的【Kind of Blue】。專輯這一對敲擊樂協奏曲就是如此,第一首《Rough Music》比較著眼於敲擊樂的傳統位置,有明顯的節奏及引子寫法,比較易消化的作品。《into the open...》是一首接近靈修的作品,獨奏者用眾多樂器去找一條與樂團共存的路,探求柔性敲擊樂在空中共震及消逝的效果,是一首不尋常的作品。聽了一系列 HK Gruber ,我有興趣繼續聽下去。2023 年是他的八十歲生日,屆時應該有更多機會。








既然寫到 Schreker 及 Cerha,順道介紹三張舊專輯。ECM 2007 年曾經以 Cerha 的《大提琴協奏曲》配 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像 Schoenberg 的《Chamber Symphony No. 1》般都是多樂章合一的作品,作品以不斷蛻變的「音效羣」見稱,非常斑斕。近日見到 Antonio Pappano 指揮過,希望他有日會帶到倫敦。

今年的 Cerha 專輯並不是他的嚴肅風格。他寫了不少大型樂團作品及協奏曲,《大提琴協奏曲》就反映那後 Berg 的調性寫法。另外,他亦寫了一首敲擊樂協奏曲,與他朋友 HK Gruber 的相映成趣。同專輯亦有 Boulez 指揮他的樂團作品《Impulse》。我亦非常喜歡他的《Nacht》,orchestration 很精彩。這些是我會推介的 Cerha 作品。

仍然意猶未盡的話,專輯中的指揮 Péter Eötvös 亦寫了兩首敲擊樂協奏曲《Triangel》及《Speaking Drums》 ……這樣延伸介紹下去的話下年也未寫完。就此算吧。

22 December 2021

太陽王的音樂後宮 Lully / F. Couperin / Rameau +



Lully Ballet Royal de la Naissance de Vénus
Lully Arias selections

Deborah Cachet, dessus
Bénédicte Tauran, dessus
Ambroisine Bré, bas-dessus
Cyril Auvity, haute-contre
Samuel Namotte, taille
Guillaume Andrieux, basse-taille
Philippe Estèphe, basse-taille

Chœur de chambre de Namur
Les Talens Lyriques
Christophe Rousset, direction

Aparté




F. Couperin Le Parnasse ou l'apothéose de Corelli
F. Couperin Concert instrumental sous le titre d'apothéose composé à la mémoire immortelle de l'incomparable Monsieur de Lully

Monica Huggett, violin
Chiara Banchini, violin
Ton Koopman, harpsichord
Hopkinson Smith, theorbo
Bernard Hervé, voice
Jordi Savall, bass viol and direction

Alia Vox




Rameau Achante et Céphise ou La Sympathie

Sabine Devieilhe, Céphise
Cyrille Dubois, Achante
David Witczak, Le Génie Oroès
Judith van Wanroij, Zirphile

Les Chantres du Centre de musique baroque de Versailles
Les Ambassadeurs - La Grande Écurie
Alexis Kossenko, conductor

Erato



兩年前已經介紹過這三位作曲家,但太長篇大概沒甚麼人有耐性看完。今年用另一個切入點介紹這三張新專輯,盡量簡短。

「太陽王」路易十四的皇朝好比盛唐,大興土木亦促進文化發展。他自己熱愛音樂及跳芭蕾舞,皇室因此需要大量作曲家及演奏者去提供娛樂。Jean-Baptiste Lully 乃當時最炙手可熱的作曲家之一。他本身是意大利人,本名 Giovanni Battista Lulli,十四歲時被某貴族青睞,帶到巴黎接受教育,輾轉間成為皇室作曲家,期後正式成為法國人。他後期的歌劇作品最為後世熟識,但他早期以寫皇室芭蕾舞曲為主。正因如此,他將當時盛行的舞曲風格如 rigaudon、sarabande、gavotte 等寫入樂團作品,大大提昇音樂的節奏感,或多或少奠定法國古典音樂往後差不多三百年的品味,亦被視為法式序曲(French overture)的先驅。談及現今活躍的法國巴羅克專家,都離不開好幾位,Christophe Rousset 就是其中一位權威。年初他帶領他的樂團帶著口罩灌錄這首關於愛神維納斯的芭蕾舞曲《Ballet Royal de la Naissance de Vénus》,當中穿插幾首詠唱作品(乃當時風格),十分繽紛的音樂。據聞亦是全球首次錄音,限量發行,包裝精美,聽得好聽。

原籍意大利的 Lully 最終成為強烈捍衛「法式風格」的領軍人物,堅決反對當時流行的意式奏嗚曲。這個法意之爭一直持續下去好幾年。節奏先行的法式風格,及以 bass line 發展多聲部的意式寫法,哪一個比較好?Why not both?Lully 的後輩,同樣是皇室作曲家的 François Couperin 如此說。Couperin 不諱言自己受到意大利的 Corelli 影響。Corelli 最著名的是他的十二首小提琴奏鳴曲及一系列 trio sonata 和 concerto grosso。如果有讀過八級樂理,你應該做 Corelli 的 figured bass 練習做到火滾。Couperin 將 Corelli 的 trio sonata 帶到法國,在 Corelli 逝世後寫了一首名為《Le Parnasse》的作品,以 trio sonata 的形式記念他。Parnassus 是希臘的一座山,不少神話及文獻都有提及,《Le Parnasse》像是莊周夢蝶之類的故事,講述 Corelli 在山上遇上不同神話人物,基本上是一首 programme music。概念上已經很不尋常,但不止如此。

Couperin 深信法意兩種風格可以並存,追求一種「風格的結合」(réunion des goûts)。Lully 逝世後,他亦作了一首全名叫《在無與倫比的 Lully 先生的不朽記憶中以神化為主題的樂器協奏曲》(Concert instrumental sous le titre d'apothéose composé à la mémoire immortelle de l'incomparable Monsieur de Lully)來記念他。故事講述 Lully 走上 Parnassus,遇見神話人物亦碰到 Corelli,兩人惺惺相惜,用自己的風格招呼對方之後,彼此用對方的風格切磋,最後二人將法意兩種風格合為一體,大團圓結局。Jordi Savall 是另一位早期音樂權威,這張專輯嚴格上是張 reissue,但這兩首作品大概沒有太多額外選擇,概念上非常特別的作品,值得發掘。

之前提到 Lully 最為後世熟識的是他的歌劇作品。Lully 逝世後,他的歌劇地位被 Jean-Philippe Rameau 挑戰,衍生了 Lullyistes 及 Rameauneurs 兩個幫派。Rameau 是位性格古怪的人,行事我行我素,有自己一套理論及遊戲規則,但作為作曲家,他的大膽為他的作品帶來不少創新念頭,例如他的樂器或旋律寫法,有評論認為他比海頓更早有交響曲思維。他五十歲才開始寫歌劇,寫下不少殿堂級作品。他為慶祝路易十五男孫出生而寫下的這齣《Achante et Céphise》,乃一首滄海遺珠。故事屬狄士尼動畫式單純,金童玉女受奸人所害再共諧連理的簡單橋段,而且是完完全全為了取悅皇室而作,所以作品 1751 年公演十四次後便一直乏人問津。唱片公司不斷強調此乃作品二百七十年來首次曝光,但其實樂譜早以在 1999 年編輯,而 Frans Brüggen 之前亦以組曲形式錄過一次,這張專輯是首次以完整歌劇形式面世。Alexis Kossenko 與他的樂團是近年冒起的巴羅克復古團體,錄音不多,開始聽時沒有甚麼期望。但唱片一播放,他們就熱血沸騰奏足兩小時,將 Rameau 的極端 orchestration 發揮得淋漓盡致,那些高到不合理的法國號、風笛及聞說是首次在法國歌劇用到的單簧管,好不精彩。我第一次聽時正在做運動,這張專輯絕對是 workout music,幫手推高你的腎上腺分泌。





M. Praetorius Dances from "Terpsichore"
+ songs selection

Margaret Hunter, soprano
Capella de la Torre
Katharina Bäuml, director

Deutsche Harmonia Mundi



談到皇室音樂,順道介紹今年另一張有趣的專輯,與凡爾賽宮無關。Michael Praetorius 乃德國文藝復興晚期/巴羅克早期作曲家,以大量宗教合唱團作品及樂理論文見稱。他亦收輯了三百多首供皇室貴族跳舞用的作品,以古希臘舞蹈女神 Terpsichore 為名出版成書。作品只有音符,沒有指明樂器,現今樂團只可自由發揮。早期音樂樂團 Capella de la Torre 選了其中十七首作品,並以同時期作曲家的詠唱作品穿插,以跳舞為宗旨灌錄這張專輯。每一軌都是帶有強勁節奏的音樂(宮廷優雅式的,不是《The Rite of Spring》那種),令你都不自覺打著拍子踏起腳來,去到專輯尾那些 syncopation 及 swing 幾乎變了爵士音樂。娛樂性十足的專輯,哪想到音樂出自 Praetorius 手筆?





官方宣傳片:


22 March 2021

2020 年度最愛:古典篇

踏入第十一個年頭,今年改 layout 及盡量寫短一點,希望手機讀者會看得比較舒服。排名不代表位置。





沒有假期的羅馬

Respighi: Orchestral Works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Riccardo Chailly

Decca


Respighi 是一位我多年來不斷 advocate 的作曲家,原因有很多,請參閱本年的長篇碟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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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丹麥簡約的曲與奇

Bent Sørensen: Concertos
Leif Ove Andnes, Martin Fröst, Tine Thing Helseth
Norwegian Chamber Orchestra, Danish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
Per Kristian Skalstad, Thomas Søndergård

Dacapo


今年三月發掘了 Bent Sørensen 這三首協奏曲,之後全年斷斷續續買了大約二十至三十張丹麥及芬蘭作曲家的專輯。有點美學上的取向很個人,有興趣的朋友請看本年的第二篇長篇碟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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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幕後的反撲歸真

1)
Valentin Silvestrov: Symphony No. 7, Ode to a Nightingale, Piano Concertino
Inna Galatenko, Oleg Bezborodko
Lithuanian National SO
Christopher Lyndon-Gee

Naxos


2)
The Messenger
Silvestrov: The Messenger, Two Dialogues with Postscript / Mozart: Piano Concerto No. 20
Hélène Grimaud
Camerata Salzburg

Deutsche Grammophon


3)
Pēteris Vasks: Viola Concerto / Symphony for Strings
Maxim Rysanov
Sinfonietta Rīga

BIS


4)
Pēteris Vasks: Violin Concerto / Summer Dances / Piano Quartet
Vadim Gluzman
Finnish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Hannu Lintu

BIS


波羅的海沿岸的國家,以及波蘭及烏克蘭戰後的作曲家大多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他們開始時都走前衛、無調性路線,後期作品卻回歸調性。時間不一,但前蘇聯國家的代表好像都約在解體後同時大解放,來自拉脫維亞的 Vasks 及烏克蘭的 Silvestrov 就是好例子。到底是政治的原因還是靈魂的解放呢,也真是一個好的研究議題。Vasks 出身自浸信宗家庭,在合唱團圈子中他的宗教作品享負盛名。他的作品以簡約莊嚴慢板詠唱式旋律見稱,用作靈修思考尤其有效。BIS 今年推出了兩張 Vasks 的專輯,收錄兩首協奏曲及一系列室樂及樂團作品,好讓聽眾探索一下合唱團作品以外的 Vasks。演奏者都是來自附近地區的樂手,奏出一些外界很難複製的迴響,好些東歐獨有的孤獨荒涼感。Silvestrov 的作品很少在 ECM 以外聽到,他的音樂基本沒有主體,很多時以零碎的片斷去勾起你對過去聽過的音樂的記憶,有時他甚至直接引典,刻意令你想起對某些作品的印象——印象而已,而非作品本身。正因作品集中探討對過去的眷戀,每個人大概都因應自己的歷史而有不同的感覺,卻應該都殊途同歸地有同一份「回不去了」的感觸。看著窗外的景色發白日夢時聽這綿綿的音樂很適合,只要你不被 Grimaud 暴走的莫札特影響心情的話。波羅的海國家的作品大都有同樣的特質,如果你喜歡,還可試試來自格魯吉亞的 Kancheli 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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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io: Coro / Cries of London
Norwegian Soloists' Choir
Norwegian Radio Orchestra
Grete Pedersen

BIS


上音樂堂學二十世紀藝術音樂,一定會碰到 Berio 的名字。他最享負盛名的是他的《Sinfonia》(交響曲),當中第三樂章以 Mahler《第二》的第三樂章做骨幹,再大量從古今作品引典,加上八位聲樂家不斷用 Claude Lévi-Strauss 及 Samuel Beckett 的文字穿插,拼湊出音樂史上最著名的 collage 作品(沒有之一)。隨此之外,他亦寫過一系列難度極高的獨奏音樂《Sequenzas》,目的要榨盡各樂器的可能性,其中最著名的是他為女中音妻子 Cathy Berberian 寫的《Sequenza III》,為當年某英國 A-Level 課程要分析的 set piece。Berio 對聲樂執著,《Sinfonia》的其他樂章都表覽無遺。他的大型作品大多充滿多層樂器奏長音的 sound mass,然而不斷加插單音去刺穿大環境。《Coro》是一首為四十位聲樂家及四十四位樂團樂手寫的作品。每一位聲樂家坐在一個樂器旁邊,人聲成為樂器,而樂器仿效人聲,八十四位音樂家融為一體奏出一小時不停進化的音層。作品出名困難,有朋友曾經在 Simon Rattle 棒下唱過大叫救命。多年來一直只有 Berio 自己的錄音。這個來自挪威的新錄音,減去 Berio 的前衛聲效,但更著重聲樂部分,帶來好些新觀點。《Cries of London》是一首為(當年的)King's Singers 寫的作品。King's Singers 由劍橋 King's College 幾位前 choral scholar 組成,主攻中世紀至巴羅克無伴奏作品。《Cries of London》就是以倫敦市集的瑣碎叫聲譜成的仿古 madrigal,乃比較泠門的作品。這個挪威組合技術水平很高,有趣的是北歐的民族風味與 Berio 仿意大利的不太接軌,但二戰後的音樂就是要賣世界性,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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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的貝多芬

Beethoven: Christus am Ölberg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Simon Rattle

LSO Live


2020 年乃貝多芬年,原本市面上充斥大大小小貝多芬紀念演奏會、專輯、講座等,聽到你煩,卻因疫症關係全球音樂節目被逼取消,霎時間再不想聽的演奏會都變得難能可貴,我最後聽的演奏會就是貝多芬。身在倫敦,三月後一直處於在家工作或封城狀態,每一天感覺都像末世,最大娛樂就是買唱片聽唱片,兜兜轉轉最終又聽了不少貝多芬,大多都是舊錄音。新專輯喜歡的有 LSO 奏這首冷門 oratorio《Christus am Ölberge》,乃倫敦第一次封城之前二月的錄音。《Christus am Ölberge》是貝多芬唯一一首 oratorio,主要描繪耶穌被釘十字架前的心理狀態,但他並不採用一貫信義宗/路德派根據福音章節編寫受難曲的傳統,反而用 Franz Xaver Huber 比較煽情的 libretto,譜出一首頗具戲劇性的作品。在貝多芬及 Huber 的筆下,基督的死是一件英雄事跡,所以音樂最後以合唱團壯烈歌頌結尾,而不是像巴赫受難曲或海頓《Seven Last Words》般懸浮等待復活來臨。作品 1803 年面世,屬於貝多芬早期與中期之間,儘管是古典時期的作品(海頓 1801 年出版《The Seasons》),處理手法其實比較接近浪漫時期。當時貝多芬得悉自己慢慢失聰,並在 Heiligenstadt Testament 中透露自己的自殺傾向,學者都將貝多芬自身的絕望及「末世」感覺與基督面對死亡的心情扯上關係,在這樣的環境下用「末世」做主題紀念貝多芬又出奇地合適。相對韓德爾及海頓的 oratorio,四十五分鐘的《Christus am Ölberge》比較易消化,而 Simon Rattle 亦演繹得恰到好處,沒有過火。誰料到幾個月後 Rattle 自己也放棄英國及 LSO,這份與音樂無關的諷刺,也為專輯添上一點人工的意義。世事如此難料,聽得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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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midt: The Complete Symphonies
Frankfurt Radio Symphony
Paavo Järvi
Deutsche Grammophon


2017 年曾經選過 Schmidt 的《第二交響曲》為年度最愛,那就不重覆介紹了。Schmidt 的作品很少人演奏或灌錄,交響曲全集主要都是 Naxos 版及 Neeme Järvi 版,如今兒子 Paavo 亦灌錄了一套,難得 DG 肯發行。我自己沒有詳細比較,但有碟評認為是現代 benchmark。想認識 Schmidt 的朋友不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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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Haim: Pan, Pastorale Variée and Symphony No. 1
Claudia Barainsky, John Bradbury
BBC Philharmonic
Omer Meir Wellber

Chandos


長期讀者都知,我每年都會投放一點資源純粹獵奇,哪怕最終失望而回(其實失望居多,但失望都是樂趣)。碟評圈子中總有些名字長期處於「滄海遺珠」的狀態,又或者某某人要為某作曲家平反之類,例如上年的 Weinberg。Paul Ben-Haim 是一個你偶爾會碰到、與以色列扯上關係的古典作曲家,名家如 Perlman 及 Bernstein 都有錄過他的作品。坦白說,不認識他的作品不算大損失,但我情願在演奏廳聽到 Ben-Haim 的作品好過聽某幾首經典大作。原名 Paul Frankenburger 的德國作曲家、指揮家及教師,1933 年因中年危機及納粹政權而移民到當時的英屬巴勒斯坦託管地,自此定居特拉維夫,並改成希伯來名字 Paul Ben-Haim(意指「son of life」)。以色列立國以後成為公民,在當地教書,及以猶太國民身份作曲,成為當地的標誌性作曲家。專輯收錄的三首作品來自 1931 至 1948 年,即以色列宣佈獨立之前。交響詩《Pan》顧名思義寫古希臘神話中象徵生育的牧神,小冊子形容作品揉合 Debussy 的印象派及 Richard Strauss 及 Mahler 的後浪漫主義,一下子很難想像,但聽過之後就明白,除了這樣描述又好像沒有其他貼切的方法,我想作者主要想指出他用的和弦及長篇幅的戲劇性寫法。《Pan》是一首用上女高音的交響詩,早期作品,風格接近傳統歐陸作品。《Pastorale Variée》是一首源於他的單簧管五重奏的樂團作品,顧名思義寫地中海的風土景象,乃中後期風格,你會聽得出好些「外世」的旋律及聲效,好不悠揚的一首作品,十分誘人的和弦。《第一交響曲》被視為「以色列的第一首交響曲」,揉合東西風格,頗具歷史意義,架構比較傳統,但帶著不少中東色彩的旋律及節奏。小冊子就像一篇論文,詳細分析作品歷史及寫法,值得一讀。對於他立國之後寫的作品,我十分好奇,所以非常期待下一張專輯,應該要等一、兩年吧。滄海遺珠都在等有心人發掘,或者你會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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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que?
modern and electro-acoustic works for harpsichord by Takemitsu, Cowell, Saariaho, Bryars, Abbasi, Ferrari
Mahan Esfahani

Hyperion


上年介紹過用鋼琴彈法國巴羅克古鍵琴作品的專輯,今年來個大逆襲,選一張用現代古鍵琴配電子聲效奏新音樂的專輯。Mahan Esfahani 是現今玩轉古鍵琴界的新寵兒,在 DG 旗下的 Archiv Produktion 2015 年發表的第一張專輯已經可見一斑,用 Górecki 及 Reich 的 sound mass 對比巴赫及三首 La Follia 變奏,玩串個 party。重返 Hyperion 之後甚至燒到 virginalist 作品,一直備受好評。他是一位令你覺得彈古鍵琴很「潮」的新世代演奏家,如果你不覺得有時太刻意或 over the top 的話,還真頗具娛樂性。專輯收錄六首完全沒有關係但甚少有機會聽到的新音樂作品。一次過聽八十分鐘古鍵琴新音樂會令人精神崩潰,所以只能一啖一啖放入口。夏天聽武滿徹清涼片刻,冬天聽 Kaija Saariaho 享受一下黑暗的神秘,中間有 Gavin Bryars 的 minimalism 讓你放空一下(古鍵琴版比鋼琴版繽紛多倍),想發洩時又有 80 後 Anahita Abbasi 與 musique concrète 代表 Ferrari 接近暴力的作品。看著窗外天氣選音樂,2020 年在家工作每天就是如此渡過,見步行步又何嘗不是一啖一啖放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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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Poète du piano
Alexandre Tharaud

Erato


今年上年2015 年都介紹過 Alexandre Tharaud,那就不重複了。一張新曲加精選專輯,大部分作品我早已聽過,但最精彩的卻是幾首新曲,無奈之下都要課金。他為鋼琴重編的 Mahler《第五》慢板及 Debussy《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早已是演奏廳的經典,但他要等到全球封城百無聊賴之下才肯灌錄。算了,總好過永不面世,單是這兩首作品已值回票價。專輯亦收錄他自己的作品《Corpus Volubilis》,乃一驚喜。就此而已。

29 December 2020

現代丹麥簡約的曲與奇 Nørgård / Gudmundsen-Holmgreen / Abrahamsen / Sørensen / Madsen



Bent Sørensen La Mattina
Bent Sørensen Serenidad
Bent Sørensen Trumpet Concerto

Leif Ove Andsnes, piano
Martin Fröst, clarinet
Tine Thing Helseth, trumpet
Norwegian Chamber Orchestra
Danish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
Per Kristian Skalstad, conductor
Thomas Søndergård, conductor

Dacapo




Gérard Pesson Future is a Faded Song
Hans Abrahamsen Left, alone
Oscar Strasnoy Kuleshov

Alexandre Tharaud, piano
Frankfurt Radio Symphony
Rotterdam Philharmonic Orchestra
Les Violons du Roy
Tito Ceccherini, conductor
Yannick Nézet-Séguin, conductor
Mathieu Lussier, conductor

Erato




Allan Gravgaard Madsen Nachtmusik
Pelle Gudmundsen-Holmgreen For Violin and Orchestra

Christina Åstrand, violin
Per Salo, piano
Danish 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
Ryan Bancroft, conductor
Nicholas Collon, conductor

Dacapo




Per Nørgård Spell
Per Nørgård Babette's Feast Suite
Per Nørgård Trio breve
Per Nørgård Whirl's World

Ensemble MidtVest

Dacapo



很多時聽新音樂演奏會,場刊往往充斥不少廢話。例如,我看過作曲家希望透過一首作品去表達「解鎖時由緊密組織走向自由的過程」,又或者希望用音樂「反映網絡搜尋器探求世界的可能性」之類。描述得越抽象,作品越偏向難聽兼不能登大雅之堂。我就問作曲家朋友,其實這樣做有甚麼意思?他的回答是,其實大部分作曲家都只想寫「美」的作品,這些廢話都只是去包裝而已,畢竟在二十一世紀,作一首《第五交響曲》太沒有性格。Fair enough。

在二十一世紀,同樣是廢話的是「beauty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鹹魚青菜各有所好,雞有雞味,阿媽是女人。以下介紹的,是非常小眾的新音樂,但卻非常合乎我本人對於「美」的定義。如果有興趣知道本人的審美觀,請讀下去。

我是 Boulez 的粉絲,並不是因為他的作曲手法又或者他六、七十年代時的音樂態度,純粹只是他的音樂很「美」。我比較喜歡色彩繽紛但靜態、慢慢發光、點點神秘感的音樂,所以一般 homophonic 合唱團音樂合乎我的口味。這個籠統的描述,其實亦是大眾對於北歐文化的印象。若果細心留意,就會發現北歐幾個國家的風格差距其實頗大。用古典作曲家比較,挪威 Grieg 的樂觀與芬蘭 Sibelius 的深沉已是很大對比,丹麥的 Nielsen 更是寫變幻莫測且動感大的音樂,由 progressive tonality 玩到無 tonality,《第三交響曲》一開始已經炮轟式鋪出多個念頭,二十世紀初的音樂都已很難捉摸。

丹麥是唯一連接歐洲大陸的北歐國家,風土人情都比另外幾個國家接近我們所認識的「歐洲」。歷史上丹麥亦是強國,有不少重要的文化輸出。古典音樂界中,祖師爺 Dieterich Buxtehude 乃巴羅克名家,奠定巴羅克時期不少合唱團及管風琴音樂的風格,傳奇如韓德爾和「音樂之父」巴赫都要登門拜訪學藝,我們視為 ABC 的德奧派樂理深受 Buxtehude 影響,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 Ton Koopman 的錄音聽聽。之後古典時期有一位 Friedrich Kuhlau,乃貝多芬的朋友,學鋼琴的大概小時學過他的小奏鳴曲。浪漫時期的殿堂級作曲家有 Niels Gade,是Mendelssohn 的同僚,在 Leipzig 教作曲,亦是 Grieg 及 Nielsen 的老師,以民族主義掛帥的管弦樂見稱。由此可見,丹麥古典音樂一直在外圍與德奧派環環相扣,既有德奧派的嚴肅,亦有北歐民俗音樂的味道,在現今社會不算主流,但由 Buxtehude 到 Nielsen 都有很大影響力。

去到二十世紀,歐洲藝術音樂由 Schoenberg 及 Webern 開始大解放(或有人覺得是由他們開始禮崩樂壞),旋律、和弦、節奏統統越趨系統化,變成 serialism。由二戰後的「zero hour」開始,作曲家更要不斷找方法破舊立新,如 Stockhausen 用四艘直升機實驗空間感、Ligeti 用一百個拍子機實驗 micropolyphony、Cage 的四分三十三秒 tacet 等,無所不用其極去挑戰演奏者及聽眾的接受能力。樂章刻意地複雜,極端到變成一堆數字遊戲或聲音實驗。那個時期要突圍而出,也許就要標奇立異,作品「動聽」與否,就由聽眾自行決定。

有 action 就有 reaction,牛頓第三定律如是說。總有人不贊同「主流」行的方向。你要大家聽複雜的數字音樂嗎?我就偏寫易聽的。這個「易聽」並不是指「俗套」的流行音樂,而是用特定的作曲手法刻意減少那些 serialism 帶來的拘謹,可以是回歸 tonality,或者再用 ABA form,總之務求「我手寫我口」,以達至抒發個人情感的目的。這就帶來幾位所謂「New Simplicity」的德奧派作曲家,但當中著名的就只有 Wolfgang Rihm 一位。

與此同時,或其實更早十年,丹麥有另一個「New Simplicity」的運動,目的與德奧派一樣,旨在反抗 avant-garde,但手法剛剛相反,結構要緊密,用最精密的寫法寫「易」聽的音樂。丹麥系 New Simplicity 成型前有位舉足輕重的作曲家 Per Nørgård,他早期深受 Sibelius 及 Nielsen 影響,年青時曾主動去信向當時已隱居 Järvenpää 的 Sibelius 請教,並寫下他的《第一交響曲》,作品就有 Sibelius 《第四》的影子。十多年後,他開始運用沿用至今的「infinity series」譜曲。一個 infinity series 就是無限延伸的數字,這些數字就決定音階,所以 Nørgård 的音樂其實都是 serialism 的一種,只是他選的音程接近 tonal 的和弦,會令你經常聽到 major 與 minor,錯覺上覺得是有調性但其實無,像海市蜃樓般令你覺得音樂有形,但其實一切都是虛無。透過樂器聲效的分佈,譜出一首首如夢似幻但架構精煉的作品,你不會特別覺得《第二交響曲》中全樂團奏二十三分鐘都是半拍音符,因為作品就像水般無形,隨時有驚喜,隨時有引子分散你注意力,令你入局。2012 年我誤打誤撞在赫爾辛基聽過他《第八交響曲》的首演,一直對他的作品都有興趣,但都是今年才認真聽他的作品,由三月開始買了他很多張專輯,一次過聽他的八首交響曲、協奏曲、室樂等。他用的樂器組合所產生的音質很特別,例如他的豎琴作品或大型合唱團作品《Libra》(天秤座),後者用結他及兩個 vibraphone 去襯托兩個合唱團,共振及迴響繞樑不止三日。年初推出的《Whirl's World》是一首管樂五重奏,管樂作品上年介紹過就不在此重覆,但整張室樂專輯都會令人飄,對享受迷失感覺的朋友是非常好的選擇。

丹麥派 New Simplicity 最著名的領軍人物有 Hans Abrahamsen 及 Pelle Gudmundsen-Holmgreen。2016 年 Abrahamsen 憑《let me tell you》橫掃全球新音樂獎項,亦是我當年的年度最愛之一。有看過總譜的話你會發現作品寫法出奇地簡約,有時甚至只是簡單的 scale,但透過樂器分佈、microtonal 調音或多層不協調節奏就產生各種新穎的神秘感。Abrahamsen 曾經是 Ligeti、Gudmundsen-Holmgreen 及 Nørgård 的學生,他的作品組織濃度相對比較高。他聽過 Alexandre Tharaud 演奏之後就主動寫了一首左手協奏曲《Left, alone》給他,收錄於年初推出的一張比較小眾的專輯中,與他的雙手鋼協中的獨奏者主導性有強烈對比。一開首有點像 Ravel 的爵士節奏,但發展下去就變得像 Ligeti 《鋼協》中的慢版樂章,各樂器慢慢在不同節奏層面延伸出去,但有時(像第四樂章)就只有獨奏者彈單音,要重複聽幾次才略懂作品一二。

Gudmundsen-Holmgreen 我是透過一首合唱團作品而認識。他的作品玩味比較重,比較重視用聲效敘事,上年年尾推出的《For Violin and Orchestra》基本上是一首由小提琴主導的 symphonic poem,探索一個荒誕的音樂世界。他的作品我仍在探索中,有機會會補充一下。

新生代代表有 Bent Sørensen,他是 Nørgård 的學生,亦繼 Abrahamsen 之後在 2018 年奪得 Grawemeyer Award 的另一位丹麥作曲家。他的作品以在神秘中晶瑩剔透閃閃生輝見稱,作品如 Nørgård 般遊走於各 tonality 之間。第一次聽他的作品是 2009 年,當時 Leif Ove Andsnes 用他的一長一短兩首鋼琴獨奏作品伴 Marc-André Dalbavie 及 Lutosławski 的鋼協,乃當年的一張奇盤。來到 2020 年,Sørensen 為 Andsnes 寫了一首名為《La Mattina》(早上)的鋼協,乃上一首鋼協《La Notte》(夜晚)的下集(或前傳)。鋼協以莫札特《第十七鋼琴協奏曲》為藍本,有古典時期作品的輕盈,亦有 New Simplicity 的神秘變幻莫測色彩。寫給 Martin Fröst 的單簧管協奏曲《Serenidad》被視為 Nielsen 協奏曲的繼承者。「Serenidad」是西班牙語,指「寧靜」,獨奏者在一個比較孤寂的氛圍中探求出路,但路向是多個方向同時發展,最特別的是獨奏者要同時吹奏樂器及哼出相反方向的旋律,那樣的 polyphony,好像在 Xenakis 聽過,但這裏有和弦。《小號協奏曲》相對比較傳統直接,但都大玩 microtonal 旋律及各 mute 聲效。這張專輯我今年 loop 了很多次。

去到最新一代有 80 後的 Allan Gravgaard Madsen,純粹因為 Gudmundsen-Holmgreen 才順便從專輯認識他。《Nachtmusik》(晚間音樂)是一首頗極端的 double concerto,第一樂章十七分鐘,差不多完全只是鋼琴與小提琴不停在探索一個音,不斷周旋於各個音階的 E(像 Ligeti 的《Musica ricercata》第一首差不多全部都是 A)。專輯第一軌,十七分鐘,不斷奏 E,第一次聽完全莫名其妙。但宏觀去聽,就明白所以。作品是一個結晶過程,由虛無開始慢慢產生張力,慢慢成形,然後慢慢產生組織結構,是一個長篇的進化過程。樂章越奏越短,音樂濃度越奏越高,其實想想,《Nachtmusik》與 Gudmundsen-Holmgreen 的作品一樣都是一個另類的 symphonic poem,由簡單的念頭走向複雜,豈不又是 New Simplicity 的特色嗎?

介紹完一系列作品之後,其實我沒有甚麼結語。對於我來說,這些丹麥作品就是「美」,給人幻想空間,聲效帶來迴響。今年我一口氣聽了大約二十張丹麥系作曲家的專輯,怎樣都要寫這篇感想文。從來口味都是非常個人的,而這就是我的,希望你也會喜歡。

27 December 2020

沒有假期的羅馬 Respighi: Orchestral Works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 Chailly)



Respighi Pini di Roma
Respighi Aria
Respighi Leggenda
Respighi Di Sera
Respighi Antiche Danze ed Arie per Liuto, Suite III
Respighi Fontane di Roma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Riccardo Chailly, conductor

Decca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是 Respighi 的 advocate。在我心目中,他雖未被歷史遺忘,但都是一位被嚴重低估的作曲家。主流古典樂迷大概認識他的《羅馬三部曲》,即《Fontane di Roma》(羅馬之噴泉,1916)、《Pini di Roma》(羅馬之松樹,1924)及《Feste romane》(羅馬節慶,1928),人人都說作品色彩斑斕,樂團寫法精彩,但亦就僅此而已。他與 Rachmaninov 及 Stravinsky 同期,亦是 Rimsky-Korsakov 的高足,他的音樂,要浪漫有浪漫,要仿古有仿古,要炫技亦有炫技,《Pini di Roma》更出現於迪士尼的《幻想曲 2000》。我就是不明白,為何他的其他作品差不多全都成了滄海遺珠。

這完全是一個雞與雞蛋的問題,要找《羅馬三部曲》以外的 Respighi 作品不易,灌錄他的作品的人不多,而他的樂譜亦難買到。為何呢?例如說,我由中學開始走遍英國賣樂譜的地方,甚至找出版商查詢,十多年來一直都沒有人能夠找到《A 小調鋼琴協奏曲》的樂譜,都市傳聞指出只有意大利某圖書館才藏有樂譜。當年這首作品亦只有兩個名不經傳的錄音,一個是早已絕版的 Chandos 版,另一個收錄於一張 Naxos 雜錦碟當中,用 Franck 的《Symphonic Variations》及 Ravel 拼湊。現在一切都可以在 YouTube 及 IMSLP 找到,好不方便,但在沒有網購的年代,那彷彿是大海撈針,亦沒有太多人懂得回答關於 Respighi 的查詢。他好像永遠藏在一幅神秘煙幕後面。

言歸正傳。我對 Respighi 的音樂有興趣,反而不是因為《羅馬三部曲》,而是收錄於 Anne-Sophie Mutter 的【Recital 2000】專輯中的《B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中六聽過後就立即走去買樂譜,並衝去琴房分析。我那位喜歡奏滄海遺珠的小提琴老師亦很好奇,就一起即興 sight-read 了好幾段。但對一般中學生來說 sight-read 這首作品是絕對不可能,因為第二頁已經每幾個小節轉拍子,兩個樂器之間有太多交錯的節奏,左、右手加小提琴有大量 hemiola,就算是普通 compound time 都好,一拍細分五連音、七連音,bass line 要和應主旋律的 regular time,有時 pedal note 要用 tremolo 做個 drone,中段更是小提琴的 3/4 對鋼琴的 7/8,數拍子數到頭痛。第三樂章的 passacaglia 更是耐力挑戰,不斷在 bass line 用 octave 重覆主題。Anne-Sophie Mutter 以外,著名的錄音還有鄭京和,而彈琴那位叫 Krystian Zimerman。

這是一首蕩氣迴腸的作品,至少當時令我覺得聽完像過了千秋萬世般。技術上的難度不是絕對的重點。Respighi 透過大量的節奏變化刻意將整體拍子模糊,產生如意大利歌劇詠唱旋律般的流暢感及豪邁,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個 Respighi 的標誌。他的作品如同期的浪漫時期作品般用上大量 chromaticism。他亦是研究早期音樂的專家,所以不少作品都用上仿古的體裁,甚至直接用上 church mode 及 Gregorian chants 譜曲。他的另一首鋼協,就是用 mixolydian mode 寫的《Concerto in modo misolidio》,而一首小提琴協奏曲就開宗名義叫《Concerto gregoriano》。

他用古曲編寫了三組樂團作品《Ancient Airs and Dances》,本專輯就收錄了其中的第三組。用浪漫時期的和弦和編曲奏古樂,典雅的小品,脫俗的選擇,與 Grieg 的《From Holberg's Time》及 Ravel  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同為 neo-baroque 的典範,其後他亦改編其中幾首成為鋼琴作品。意猶未盡的話,可以試試他後期的三首鋼琴前奏曲《Tre preludi sopra melodie gregoriane》及其樂團版,即《Vetrate di chiesa》(教堂的窗,1926)中的三個樂章。前奏曲中的第二首,我當年練到扭傷手腕。到現時為止,我都未找到比這系列作品同時間地超然、莊嚴及流暢的仿古音樂,但有可能就是如此,所以曲高和寡。

用音樂描繪動態事件,歷史上比比皆是,上年說過 symphonic poem 這體裁就如此應運而生,但 Respighi 卻用 symphonic poem 或管弦樂去描繪靜態事物,例如,Botticelli 最著名的三幅油畫(《Trittico Botticelliano》),又或者是羅馬的四棵松樹及四個大型噴水池。當然,作品其實只是營造周圍的氣氛多過主角,又或者暗示背後的古羅馬神話,但那些聲效及寫法就是《羅馬之噴泉》及《羅馬之松樹》最引人入勝的地方。Respighi 描繪水的能力比法國印象派有過之而無不及,樂團斑斕寫法好比 Stravinsky,而他更破天荒錄下雀鳥聲音,於《松樹》第三樂章播出,比 Rautavaara 及 Jonathan Harvey 早幾十年玩同樣效果(而他亦比 Messiaen 早抄寫雀鳥聲音,揉合前人的其他雀鳥作品,譜下如《Gli uccelli》之樂團作品)。我曾經帶過不聽古典音樂的朋友到現場聽《羅馬三部曲》,朋友對各音樂效果都嘖嘖稱奇。

話說我 2017 年在現場聽過原班人馬奏專輯中兩首羅馬作品,而上半場則是 Leonidas Kavakos 拉 Brahms 的《小提琴協奏曲》。側聞當日樂團滯留機場,繼而大舉遲到,沒有現場綵排就出場,所以半首 Brahms 都像在熱身,但下半場的 Respighi 就即回勇,當時已期待專輯。當然錄音沒有現場震撼,但當日聽到的一切流暢、細膩及澎湃,以及 Chailly 的標誌聲音——那重低音及圓滑造句——一一猶在。可惜兩次都欠缺三部曲中的《Feste romane》,始於覺得不足。這首用上十一位敲擊樂手的作品,我曾經坐在演奏廳第六行現場聽,離場後兩小時仍耳鳴身震,真希望 Chailly 與原班人馬灌錄。

專輯有趣在於同時收錄三首遺珠中的遺珠,乃 Respighi 的早期作品。雖說是浪漫時期的產物,作品都帶著如 Puccini 歌劇般的詠唱旋律,亦填補了當時意大利古典音樂界非歌劇作品的空缺(當然同時期亦有 Respighi 的老師 MartucciCasellaMalipiero,有興趣的朋友可去 Naxos 找找;而 Respighi 自己都改編過 Rossini 的作品,寫成樂團作品《Rossiniana》,他的旋律都逃不過意大利歌劇的影響)。優雅的小品,很少機會聽到,所以頗珍貴。

一張專輯,概括了 Respighi 浪漫、仿古及印象派三面,是張出色的 Respighi 精選。如果要集齊《羅馬三部曲》的話,據聞今年 John Wilson 在 Chandos 的新錄音不俗,亦可一試。希望更多演奏者及樂迷可以多加留意 Respighi 的作品。

25 March 2020

2019 年度最愛:古典篇



因為家事國事天下事,原本我今年沒打算寫,反正沒有人有心情聽音樂讀碟評。2019 年是本 blog 十週年,一直都想搞一點東西,但都是算了。之後一直有人追債,最後都決定寫一點,寫住寫住就寫了十篇。今年買了很多專輯,範圍很廣,不倒數了,反正沒有意思,分類好一點。


美麗的錯配系列:
古典音樂不只是巴赫莫扎特貝多芬。有時這裏找一些碰那裏的一些,會製造不少驚喜。

爵士小提琴協奏曲:Marsalis: Violin Concerto, Fiddle Dance Suite
日本合唱團作品:Hosokawa / Takemitsu / Mamiya / Kondo: Choral Works
鋼琴與法國巴羅克:Alexandre Tharaud: Versailles
韋華第與探戈:Vivaldi / Piazzolla: Tango Seasons
嬉皮士與輕音樂:Offenbach / Gulda: Cello Concertos



早期音樂系列:
2019 年重新研究早期音樂。誰說音樂由巴赫開始?少年,你太年輕了。

破格調音的魔法:Biber / Fux / Schmelzer: Variety
來自皇室的聲音:Maddalena del Gobbo: Maddalena and the Prince / Henriette: The Princess of the Viol
法國巴羅克鍵琴音樂:Alexandre Tharaud: Versailles



週年作曲家系列:
Mieczysław Weinberg
Nino Rota



其他系列: 
電影音樂作曲家逆襲古典音樂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 Nino Rota: Harp Concerto /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木管樂特別篇:Emmanuel Pahud: Dreamtime / Albrecht Mayer: Longing for Paradise / Les Vents Français: Moderniste



新音樂寫不好系列:
好好聽,但不知怎介紹。

Beamish / Jolas / Neuwirth: Trumpet Concertos (Hardenberger / Muraro / Malmö SO / NYO Scotland / Brabbins / BIS)
MacMillan / Verbey / Berio: Trombone Concertos (van Rijen / Concertgebouw / various / BIS)
Saariaho: Circle Map, Neiges and Graal Théâtre (Herresthal / Oslo PO / Mao-Takacs / BIS)
Salonen: Cello Concerto (Ma / LAPO / Salonen / Sony)
Say: 1001 Night in the Harem (Widjaja / ORF Vienna Radio SO / Griffiths / Sony)



不用再說了系列:
以下專輯的樂手介紹得太多,又或者之前介紹過,又或者主流傳媒已經寫很多,沒有新內容好寫,但值得聽。

Beethoven: The Symphonies (WPO / Nelsons / DG)
Bruckner: Symphonies Nos. 6 and 9 (Gewandhausorchester / Nelsons / DG)
Chopin: Opp. 55 - 58 (Pollini / DG)
Fauré / Debussy / Syzmanowski: Violin Sonatas (Kim / Blechacz / DG)
Rachmaninov: Piano Concertos Nos. 1 and 3 (Trifonov / Philadelphia / Nézet-Séguin / DG)
Shostakovich: Symphonies Nos. 6 and 7 (BSO / Nelsons / DG)
R. Straus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Lucerne Festival Orchestra / Chailly / Decca)
R. Strauss / Wagner: Songs (Davidsen / Philharmonia / Salonen / Decca)
Encores (Freire / Decca)
The New York Concert (Emerson SQ / Kissin / DG)



未認真聽系列:
第一印象不錯,在唱片櫃上優雅地等著。

Mischa and Lily Maisky: 20th Century Classics (D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