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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December 2025

前蘇聯鐵鎚娘子 Ustvolskaya: Symphonies Nos. 1 - 5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 Karlsen)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1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2 "True and Eternal Blis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3 "Jesus Messiah, Save u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4 "Prayer"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5 "Amen"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Christian Karlsen, conductor

BIS


2023 年賣了盤給 Apple 的瑞典唱片品牌 BIS 今年推出了這張頗具震撼性的專輯,引來不少資深樂迷的迴響。但當然,這份熱情與激情也許只限於長期熱衷於發掘滄海遺珠的局內人中。坦白說,這專輯絕非入門級的選擇,但市面上沒有太多 Ustvolskaya 的專輯可供選擇,所以物以罕為貴。

首先,前蘇聯作曲家 Galina Ustvolskaya (1919 - 2006) 是誰?據聞她是一位非常內向、隱世並要求高的作曲家,所以只有二十一首作品流傳後世。認識 Ustvolskaya 的人,大概是因為現代鋼琴圈子中有些人很沉迷於她後期的鋼琴奏鳴曲,尤其是《第六》。《第六》有一個 cult status,因為這首作品要求演奏者不斷暴力地、拳拳到肉地、一拍一拍用 ffff 的音量打樁般彈奏 cluster chord,視覺上有點像小孩亂拍打琴鍵般,而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哪怕是音樂大師,聽下去都像燥音。她的後期風格就是不斷用差不多完全沒有節奏變化、homophonic 的 cluster chord 去襯托主旋律編寫作品,所以有評論家稱她為「the lady with the hammer」。

她亦是 Shostakovich 的學生,Shostakovich 對她評價十分高,更曾經向她求婚,但最後被她婉拒。她早期,即四、五十年代的作品,都是為政治正確而寫的 social realism 作品,這點她與 Shostakovich 及其他蘇聯作曲家都相同。後期作品才見真章。

五首交響曲,《第一》是五十年代的作品,其餘四首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九零年幾年一首,基本上是同系列的單元作品。說是交響曲,《第二》至《第五》的規模越寫越小,《第四》只有七分鐘長,只用上一把女低音及三種樂器,《第五》都只有一位男朗讀者及五種樂器,像是室樂多於交響樂。

《第一》二十分鐘長,用上樂團加上兩位男孩獨唱,作品講述美國種族歧視及資本主義下的童工問題。在冷戰時期的蘇聯寫一首批評美國的交響曲,Ustvolskaya 本人多年後指出文字非自她選。姑勿論作品是否為了生存而寫的功課,這是一首非常淒涼、孤獨,甚至絕望的交響曲——表面寫他人的問題實則是否在寫自己的痛苦?不斷變化的樂器群襯托兩位男孩一個又一個像是控訴般的音節,看歌詞用心聽的話會聽到有點不安。但 Ustvolskaya 無意提供一個出口或希望,最後的一段文字是「The sun has not yet set behind the house, But for you the light has already gone out.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cruel illness. It’s not evening, but eternal darkness.」就這樣空虛地完結。這是反映某種現實的反烏托邦作品,一種社會性的陳述,沒有特殊原因的話在演奏廳應該不會聽到這首作品。

曾經寫過,蘇聯晚期的作曲家不少都有很強烈的宗教信仰,Ustvolskaya 亦然。《第二》至《第四》交響曲的文字都出自同一位十一世紀本篤會僧侶的簡短禱文,《第五》則是【天主經】。四首作品都如之前所述般,一個又一個 cluster chord,無節奏變化地打樁式奏出細微的旋律及 polyphony,用極低音對抗極高音,像控訴多於禱告(小冊子稱《第三交響曲》是對地獄而不是對天堂的禱告——儘管作品副題是「Jesus Messiah, Save us!」)。像這樣沒有色彩,沒有出路,只有吶喊的黑暗音樂,在浩瀚的古典音樂世界中,我想不到有其他例子。但八十七分鐘的專輯並非只是 cluster chord ——那會聽到人精神崩潰。如果你細心聽的話,作品有不少細微、詠唱般,甚至浪漫的旋律,像《第五》中段般,在申冤中抒發情緒,正如 Prokofiev 都可以浪漫一樣,可是抒發過後都只剩下無涯的痛苦。

你問我的話,我不覺得這是一張重口味專輯,至少不像新音樂般考腦筋。但 Ustvolskaya 的音樂風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聽這張專輯絕對是一個獨特體驗,所以出版以來受到不少注意。下一步當然是要聽現場。LPO 有沒有膽量瘋一次?有的話,可以怎樣 programme?

01 January 2023

後蕭邦的波蘭浪漫 Szymanowski +



Szymanowski Nos. 1, 2, 7 and 8 from 9 Préludes
Szymanowski Masques
Szymanowski Mazurkas Nos. 13 - 16
Szymanowski Variations on a Polish Folk Theme

Krystian Zimerman,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Franck Violin Sonata
Szymanowski Violin Concerto No. 1
Chausson Poème
Debussy Beau soir

Lisa Batiashvili, violin
Giorgi Gigashvili, piano
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Yannick Nézet-Séguin,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Czyż Farewells
Baird 4 Love Sonnets
Szymanowski Songs from Kurpie, Volumn 1
Paweł Łukaszewski "Autumn" from 3 Songs, No. 1
Karłowicz Nos. 2 and 6 from 6 Songs, Op. 1
Karłowicz Nos. 1, 2, 4-10 from 10 Songs, Op. 3
Moniuszko "The Tear" from Home Songbook VII
Moniuszko "The Spinner" from Home Songbook III

Jakub Józef Orliński, countertenor
Michał Biel, piano

Warner Classics



要怎樣開始介紹波蘭作曲家 Szymanowski 呢?你問我的話,我會說我最喜歡 Szymanowski 的和弦寫法,他用大量 7th 及 9th chord 及豐富的音層去產生極大的張力,寫一些我們粗鄙地所稱的「性高潮音樂」。這並不是 Wagner 那種三小時推 chromaticism 一直不瓦解的張力(雖然 Szymanowski 都用大量 chromaticism),亦不是法國印象派那種描繪式唯美寫法。他主要用這些和弦去襯托詠唱式旋律,像蕭邦那些 bel canto 式寫法二十世紀的延伸。他由古希臘文化(《Métopes》、《Mythes》)玩到波蘭民族音樂,後期再受波斯文化影響,成為歷史上較早用「外世」聲音譜曲的作曲家(《第三交響曲》)。可惜他的作品非常困難,所以甚少有人灌錄,市面上選擇不多,無論是鋼琴還是樂團作品。

2022 年是 Szymanowski(及 Franck)的紀念年,現場演出好像不多,但最少帶來幾張新專輯。極困難的波蘭鋼琴音樂,有誰會比 Krystian Zimerman 彈得好?上年的貝多芬鋼協全集,他每首作品轉琴鍵,為求精益求精,在作品中找最細膩的音色變化。今次玩細膩和弦,聽到人目瞪口呆。專輯未推出時已非常期待,一聽已成為我近年最喜歡的鋼琴獨奏專輯(沒有之一),我第一次聽直情要停下手頭所有工作,集中聽足七十分鐘,之後煲足兩個月,由倫敦聽到香港聽到東京再聽到倫敦,坐定後立即學了兩首前奏曲。他十八歲時已寫下這九首作品一前奏曲(甚至有指他十四歲已寫下第七及第八首),和弦及旋律寫法已經非常成熟,連 Rubenstein 當年亦嘖嘖稱奇,說他有 Scriabin 的影子。之後的《Masques》乃鋼琴史上其中一組最困難的作品,描繪三位西方古典文學的主角,是專輯唯一來自 1993 年的錄音,聽到年輕時 Zimerman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技巧。為何甚少人公開演奏這首作品呢?聽聽你就知。要對比 Scheherazade 及搞笑版 Tristan 可真不容易。說是蕭邦的延伸,當然有馬祖卡舞曲。二十首馬祖卡乃 Szymanowski 晚期作品,用大量前衛的音程及節奏寫下一些比 Bartók 濃度更高的民族舞曲。我不太清楚為何 UE 的樂譜特別突出第十三至十六首,但 Zimerman 就選了這四首演繹,是專輯中最具強烈節奏的作品。最後 Zimerman 選了 Szymanowski 學生時期寫的一首變奏曲作結。這首作品,至少 Zimerman 的演奏,全方位大包圍攻陷你的感官聽覺,尤其是如果你用唱片機聽而不是聽 MP3 的話,更有 Mahler 交響曲也帶不來的震撼。整個鍵盤上山下海用盡,好比 Liszt 的難度,最後用一大賦格段落作結,為何有人會彈到這首作品?超精彩的專輯,年度最愛。有沒有下集?《Métopes》呢?練習曲呢?

認識 Szymanowski,大概和大部人一樣,是由他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開始。我女神 Lisa Batiashvili 加 Yannick Nézet-Séguin 這個組合我五年前已經介紹過,這張專輯我亦恨了五年,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專輯的組合。專輯叫【Secret Love Letters】,其實沒有甚麼秘密可言,但當專輯為少女情懷用幻想去聽也許會聽到冧。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是送給 Ysaÿe 的結婚禮物,不是秘密。鋼琴部分出名難處理,但兩位遊刃有餘,略嫌不夠 rubato,不夠囉囉攣,如 Joshua Bell 的錄音。Batiashvili 聲稱 Szymanowski 是為與同性戀人的禁戀而寫下這首協奏曲,但有碟評指出並無此事,找 Yannick 來指揮此曲也許是乘勢為 LBGTQ+ 社群發聲(畢竟她很 active 為社會發聲,今年自三月以來差不多日日反烏克蘭戰爭,為各界籌款等)。這首協奏曲是「性高潮音樂」的極致,現代主義的先鋒,一個樂章去到尾,orchestration 精彩絕倫,高潮一浪接一浪。當年 Christian Tetzlaff 與 Boulez 的錄音乃我的 all-time favourite,每一、兩個月就聽一次。或許是疫情錄音的關係,樂團部分有點抽離,與 Batiashvili 甜美而紮實的 tone 有點距離。雖然喜歡聽她的演奏,而她的演繹亦非常頂尖,但樂團都要有更大的參與度,真想 Klaus Mäkelä 與她再錄一次。Chausson《Poème》的靈感來自一本俄羅斯短篇小說,作者本人與一對夫婦同一屋簷下玩 3P,勉強叫 secret love。這應該是全專輯中最成功的作品,感情、技術、樂團配合統統恰到好處,比起去年 Hilary Hahn 的錄音更帶來迴響。可惜 Chausson 因單車意外早逝,留下的作品不多,否則法國古典音樂的版圖有可能大不同,Saint-Saëns 與 Fauré 之外這種旋律主導的法式浪漫主義音樂因 Ravel 及 Debussy 而消失,買少見少,《Poème》有可能是填了那個空缺的最成功的作品。最後加上一首 encore 作結,Debussy 的《Beau soir》,why not。

很少在這個 blog 介紹聲樂,始終是門外漢。假聲男高音唱波蘭語樂曲,怎去聽?聽 J-Pop 或 K-Pop 的是否又一定要懂日文韓文?文字有翻譯,其他用感情搭夠,其實有何不可。假聲男高音 countertenor 是聲樂中一個 niche,大多在巴羅克或更早時期的歌劇作品找到。歌劇中,好人大多是男女高音,壞人是男女低音,假聲男高音主要唱另類的角色,所以罕有。Jakub Józef Orliński 是近年歌劇界的人氣男神,剛剛十二月在大館演出,有六塊腹肌、俊俏的臉孔,業餘跳 hip-hop,曾半裸拍 Handel 的 MV,差不多所有唱片封套都是半裸,未聽過有可能會嗤之以鼻,但聽過他唱就知他是真才實料。他頭三張專輯都是巴羅克滄海遺珠的雜錦碟,不少都是世界首次錄音。一把聲音,如此脫俗,如此純潔(雖然內容未必如此),是聽覺享受。他的專輯小冊子基本上都是小論文,反映他是一位很有想法的演奏者。第五張專輯,突然轉玩二十世紀波蘭作品。當中 Szymanowski 的歌曲來自晚期,比馬祖卡舞曲更晚,又是和弦谷到就爆的作品,由 Orliński 唱出又是另一種風味。至於其他的作曲家其實都是用獵奇的心態聽。有民族樂曲,或非蕭邦浪漫作品,或當代作品,一張豐富及出色的專輯,至少娛樂性豐富。聽完我想找多點 Karłowicz 來聽。

Szymanowski 有太多作品要被重新發掘,我桌上現在有他的交響曲全集、《Stabat mater》、室樂作品、幾本琴譜等。世界需要多些錄音,難度要等多十年至 150 歲紀念年?延伸聆聽的話,Krystian Zimerman 很多年前都用 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配 Szymanowski 的《Mythes》,請務必一同聆聽。你不會失望的。

02 January 2022

只因還有最後的信仰 Gubaidulina / Schnittke +



Sofia Gubaidulina Dialog: Ich und Du
Sofia Gubaidulina The Wrath of God
Sofia Gubaidulina The Light of the End

Vadim Repin, violin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Suite in the Old Style
Schnittke "Polka" from The Gogol Suite
Schnittke (arr. Rakhmanin)  "Tango" from Agony
Schnittke Violin Sonata No. 1
Schnittke Madrigal in memoriam Oleg Kagan
Schnittke Gratulationsrondo
Schnittke Stille Nacht

Daniel Hope, violin
Alexey Botvinov,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Choir Concerto
Schnittke Three Sacred Hymns
Arvo Pãrt Seven Magnificat-Antiphons

Estonian Philharmonic Chamber Choir
Kaspars Putniņš, conductor

BIS



俄羅斯音樂,對於我來說,是一大挑戰。性格問題,我相信是。當然,誰都喜歡過某些柴可夫斯基或 Rachmaninov,旋律優美嘛。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與政權對著幹,又十分熱血。但這些都是流於膚淺的中學生品味程度,然後呢?向前看,有愛國五人幫 Balakirev、Cui、Mussorgsky、Rimsky-Korsakov 及 Borodin。Rimsky-Korsakov 的 orchestration 對後輩作曲家有很大影響,Mussorgsky 帶你行畫展都有一定趣味,其他的,如果你對「Mother Russia」沒有感覺的話,有甚麼好聽?Scriabin 的和弦特殊,但 quartal harmony 並非每個人杯茶。Glazunov 及 Rachmaninov 守舊,當全世界走前衛路線時 Rachmaninov 1940 年仍寫華爾茲……但旋律優美嘛。

向後看,因為 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熱血,我曾先入為主認為他們的「接班人」都同樣火爆,就如兩年前介紹過的 Weinberg。正因如此,我一直聽不明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 的音樂,因為他們的音樂並不火爆。無獨有偶,兩位都是和 Weinberg 一樣因為 Gidon Kremer(及 Rostropovich)的推崇而被西方認識,我第一次聽三位作曲家的作品都是 Kremer 在 DG 的錄音。有大明星加持,作品總是有傳奇光環。

Gubaidulina 寫給 Kremer 的是一首叫《Offertorium》的小提琴協奏曲,作品用上巴赫的《The Musical Offering》為基調發展出去,有很多基於 minor 2nd 的零碎旋律及和弦,三十五分鐘的音樂像在兜圈。她為 Anne-Sophie Mutter 而寫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In tempus praesens》,主旋律基本上只是兩至三個音的 chromatic scale,在整首作品中一直像 Webern 般前後左右反轉再反轉個旋律,與樂團部分不同的 chromatic scale 音層不斷碰撞足三十四分鐘,產生大量一直不化解的(負)能量,最後一分鐘不斷磨一個 D major chord 大團圓作結,聽慣前衛音樂的人會很不屑,因為太老套。近年聽多了巴赫的音樂,反而多了一層體會。

巴赫因為他的信仰,及他的名字,很喜歡用一個 B-A-C-H motif(德文的 B 是我們的 B-flat 而 H 是 B,所以 B-A-C-H 是 B-flat - A - C -B),作為音樂署名。亦因為在五線譜中 B-A-C-H 畫出來似基督的十字架,B-A-C-H 亦被視為一個 Cross motif,代表基督。在第一本《The Well-Tempered Clavier》中的 C#-minor 賦格曲的主旋律就是一個 Cross motif,而因為 B-A-C-H (或類似的延伸)是一對推進的 minor 2nd,不斷發展出去就是張力十足的 chromatic 音樂。這首賦格曲就像基督走過無數高山低谷,最後用一個 major chord(Picardy third)去化解所有干戈,達到昇華的效果。想到這裏,Gubaidulina 的音樂突然變得有意義。她自己都是十分虔誠的東正教教徒,希望透過音樂與上帝溝通。Diatonic 與 chromatic 的對立就是她表達光與暗的方法,而 D major 傳統上是光榮的象徵。這樣一想,專輯中這三首樂團作品的藝術及靈性上的目的就更清楚。《Dialog: Ich und Du》是她的第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今次著眼於「對話」。第二首作品叫《The Wrath of God》,在烏煙瘴氣的 2021 年聽尤其貼切,看見人類的不堪,彷彿每一日都在等待挪亞方舟到來,人都憤怒,上帝會否?第三首作品叫《The Light of the End》,用意都很明顯吧。Gubaidulina 的音樂要等蘇聯解體多年後才受世界欣賞,她自己可不都是穿過長長的隧道才走到光明的世界?如果沒有這專輯,我大概不會費神思考 Gubaidulina 的音樂,但現在開多了一道門,是時候重溫一些舊作。不過,拆解這些音樂密碼需要一些時間。

Alfred Schnittke 的世界比較難進入,如果你都是由 Kremer 開始聽的話,你大概聽過《Concerto grosso No. 1》或幾首協奏曲。Schnittke 最著名的是他的多風格 polystylism 技巧,他相信嚴肅音樂與輕音樂可以並存,達致雅俗共賞的烏托邦,同時亦反映現實生活,所以《Concerto grosso No. 1》同時有無調性浪漫部分,彷巴羅克的 toccata,用 B-A-C-H 寫的十二音技段落,突然又殺出一段探戈。你有權認為是無厘頭為做而做,但如此就是他(其中一個階段)的美學。他不是所有作品都在剪剪貼貼,可以完全嚴肅或完全輕鬆。Daniel Hope 這張專輯就反映他這兩個極端。Hope 近年在 DG 的專輯很難被嚴肅聽眾欣賞,不是 encore 式短篇作品就是與電子音樂人 fusion,甚至走去錄韓劇音樂,差不多開始走大眾娛樂路線。但上年突然推出 Chausson 被遺忘的六重奏,今年又推出這張 Schnittke 專輯,他自己都走在嚴肅及輕音樂兩個極端。Hope 在小冊子中表示學生時期已經冒昧地探訪 Schnittke,兩人惺惺相惜而 Hope 亦幫忙帶 Schnittke 到倫敦,現今要透過專輯紀念他。專輯的七首獨立作品有彷古、接近貝多芬的《Suite in the Old Style》,亦有和弦前衛的《Violin Sonata No. 1》,及一系列比較輕鬆的短篇作品,讓聽眾從多角度欣賞 Schnittke。惟選曲有點鬆散,不夠份量。

今年不是 Schnittke 的紀念週年,但有很多新的 Schnittke 錄音,我桌上仍有十多首作品未消化,包括他的交響曲及協奏曲。新專輯中 BIS 這張最難得。Schnittke 後期改信天主教,並不幸多次中風,這都令他的音樂變得內向,比較追求內在的迴響。他的《合唱團協奏曲》是一首四十分鐘的奇作,非常難得有機會聽到的作品。合唱團協奏曲是一個差不多是東正教獨有的格式,彌撒領聖體時作伴奏用的短篇作品,但 Schnittke 用極長篇幅、俄文翻譯的亞美尼亞經文寫了這首表演用作品,去尋求靈性上的希望及安慰。想到要無伴奏唱足四十分鐘已經恐怖,但這隊愛沙尼亞合唱團如履平地,那些張力及迴響多麼震撼人心。之後追加三首經文,東正教版本的俄文《聖母經》、《耶穌禱文》及《天主經》,乃又一種跨信仰的表現。聽這專輯之前其實我未接觸過這一面的 Schnittke,原來此乃第二集。第一集收錄的尋求救贖的《Psalms of Repentance》,將會是我下一個發掘的目標。從此聽 Schnittke 又多一層深度。

同專輯亦收錄 Arvo Pärt 七首為聖誕前 Advent 期待耶穌降臨而寫的作品。Pärt 的 tintinnabuli 風格已不需多介紹,chord 加簡單旋律,產生外在及內在迴響為目的。上年介紹過 Vasks 及 Silvestrov,今年有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這一系列前蘇聯作曲家,在極權下都秘密寫被禁的前衛作品,解禁後都因信仰而寫下這些靈修作品,到底信仰伴他們走過多少,保護過他們幾多,指引他們到一個甚麼地步呢?紙上談兵的從作品都感受到一二。畢竟要釋放如此多能量,前提是需要經過長時間壓抑。但願大家不需要第一身經歷。不過信仰的確助你保持心理健康,最終一天走到 The Light of the End,千萬不可失去。

27 December 2020

沒有假期的羅馬 Respighi: Orchestral Works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 Chailly)



Respighi Pini di Roma
Respighi Aria
Respighi Leggenda
Respighi Di Sera
Respighi Antiche Danze ed Arie per Liuto, Suite III
Respighi Fontane di Roma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Riccardo Chailly, conductor

Decca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是 Respighi 的 advocate。在我心目中,他雖未被歷史遺忘,但都是一位被嚴重低估的作曲家。主流古典樂迷大概認識他的《羅馬三部曲》,即《Fontane di Roma》(羅馬之噴泉,1916)、《Pini di Roma》(羅馬之松樹,1924)及《Feste romane》(羅馬節慶,1928),人人都說作品色彩斑斕,樂團寫法精彩,但亦就僅此而已。他與 Rachmaninov 及 Stravinsky 同期,亦是 Rimsky-Korsakov 的高足,他的音樂,要浪漫有浪漫,要仿古有仿古,要炫技亦有炫技,《Pini di Roma》更出現於迪士尼的《幻想曲 2000》。我就是不明白,為何他的其他作品差不多全都成了滄海遺珠。

這完全是一個雞與雞蛋的問題,要找《羅馬三部曲》以外的 Respighi 作品不易,灌錄他的作品的人不多,而他的樂譜亦難買到。為何呢?例如說,我由中學開始走遍英國賣樂譜的地方,甚至找出版商查詢,十多年來一直都沒有人能夠找到《A 小調鋼琴協奏曲》的樂譜,都市傳聞指出只有意大利某圖書館才藏有樂譜。當年這首作品亦只有兩個名不經傳的錄音,一個是早已絕版的 Chandos 版,另一個收錄於一張 Naxos 雜錦碟當中,用 Franck 的《Symphonic Variations》及 Ravel 拼湊。現在一切都可以在 YouTube 及 IMSLP 找到,好不方便,但在沒有網購的年代,那彷彿是大海撈針,亦沒有太多人懂得回答關於 Respighi 的查詢。他好像永遠藏在一幅神秘煙幕後面。

言歸正傳。我對 Respighi 的音樂有興趣,反而不是因為《羅馬三部曲》,而是收錄於 Anne-Sophie Mutter 的【Recital 2000】專輯中的《B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中六聽過後就立即走去買樂譜,並衝去琴房分析。我那位喜歡奏滄海遺珠的小提琴老師亦很好奇,就一起即興 sight-read 了好幾段。但對一般中學生來說 sight-read 這首作品是絕對不可能,因為第二頁已經每幾個小節轉拍子,兩個樂器之間有太多交錯的節奏,左、右手加小提琴有大量 hemiola,就算是普通 compound time 都好,一拍細分五連音、七連音,bass line 要和應主旋律的 regular time,有時 pedal note 要用 tremolo 做個 drone,中段更是小提琴的 3/4 對鋼琴的 7/8,數拍子數到頭痛。第三樂章的 passacaglia 更是耐力挑戰,不斷在 bass line 用 octave 重覆主題。Anne-Sophie Mutter 以外,著名的錄音還有鄭京和,而彈琴那位叫 Krystian Zimerman。

這是一首蕩氣迴腸的作品,至少當時令我覺得聽完像過了千秋萬世般。技術上的難度不是絕對的重點。Respighi 透過大量的節奏變化刻意將整體拍子模糊,產生如意大利歌劇詠唱旋律般的流暢感及豪邁,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個 Respighi 的標誌。他的作品如同期的浪漫時期作品般用上大量 chromaticism。他亦是研究早期音樂的專家,所以不少作品都用上仿古的體裁,甚至直接用上 church mode 及 Gregorian chants 譜曲。他的另一首鋼協,就是用 mixolydian mode 寫的《Concerto in modo misolidio》,而一首小提琴協奏曲就開宗名義叫《Concerto gregoriano》。

他用古曲編寫了三組樂團作品《Ancient Airs and Dances》,本專輯就收錄了其中的第三組。用浪漫時期的和弦和編曲奏古樂,典雅的小品,脫俗的選擇,與 Grieg 的《From Holberg's Time》及 Ravel  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同為 neo-baroque 的典範,其後他亦改編其中幾首成為鋼琴作品。意猶未盡的話,可以試試他後期的三首鋼琴前奏曲《Tre preludi sopra melodie gregoriane》及其樂團版,即《Vetrate di chiesa》(教堂的窗,1926)中的三個樂章。前奏曲中的第二首,我當年練到扭傷手腕。到現時為止,我都未找到比這系列作品同時間地超然、莊嚴及流暢的仿古音樂,但有可能就是如此,所以曲高和寡。

用音樂描繪動態事件,歷史上比比皆是,上年說過 symphonic poem 這體裁就如此應運而生,但 Respighi 卻用 symphonic poem 或管弦樂去描繪靜態事物,例如,Botticelli 最著名的三幅油畫(《Trittico Botticelliano》),又或者是羅馬的四棵松樹及四個大型噴水池。當然,作品其實只是營造周圍的氣氛多過主角,又或者暗示背後的古羅馬神話,但那些聲效及寫法就是《羅馬之噴泉》及《羅馬之松樹》最引人入勝的地方。Respighi 描繪水的能力比法國印象派有過之而無不及,樂團斑斕寫法好比 Stravinsky,而他更破天荒錄下雀鳥聲音,於《松樹》第三樂章播出,比 Rautavaara 及 Jonathan Harvey 早幾十年玩同樣效果(而他亦比 Messiaen 早抄寫雀鳥聲音,揉合前人的其他雀鳥作品,譜下如《Gli uccelli》之樂團作品)。我曾經帶過不聽古典音樂的朋友到現場聽《羅馬三部曲》,朋友對各音樂效果都嘖嘖稱奇。

話說我 2017 年在現場聽過原班人馬奏專輯中兩首羅馬作品,而上半場則是 Leonidas Kavakos 拉 Brahms 的《小提琴協奏曲》。側聞當日樂團滯留機場,繼而大舉遲到,沒有現場綵排就出場,所以半首 Brahms 都像在熱身,但下半場的 Respighi 就即回勇,當時已期待專輯。當然錄音沒有現場震撼,但當日聽到的一切流暢、細膩及澎湃,以及 Chailly 的標誌聲音——那重低音及圓滑造句——一一猶在。可惜兩次都欠缺三部曲中的《Feste romane》,始於覺得不足。這首用上十一位敲擊樂手的作品,我曾經坐在演奏廳第六行現場聽,離場後兩小時仍耳鳴身震,真希望 Chailly 與原班人馬灌錄。

專輯有趣在於同時收錄三首遺珠中的遺珠,乃 Respighi 的早期作品。雖說是浪漫時期的產物,作品都帶著如 Puccini 歌劇般的詠唱旋律,亦填補了當時意大利古典音樂界非歌劇作品的空缺(當然同時期亦有 Respighi 的老師 MartucciCasellaMalipiero,有興趣的朋友可去 Naxos 找找;而 Respighi 自己都改編過 Rossini 的作品,寫成樂團作品《Rossiniana》,他的旋律都逃不過意大利歌劇的影響)。優雅的小品,很少機會聽到,所以頗珍貴。

一張專輯,概括了 Respighi 浪漫、仿古及印象派三面,是張出色的 Respighi 精選。如果要集齊《羅馬三部曲》的話,據聞今年 John Wilson 在 Chandos 的新錄音不俗,亦可一試。希望更多演奏者及樂迷可以多加留意 Respighi 的作品。

24 March 2020

柏林愛樂愛上林夕 Emmanuel Pahud: Dreamtime / Albrecht Mayer: Longing for Paradise / Les Vents Français: Moderniste



Penderecki Flute Concerto
Reinecke Flute Concerto
Mozart Andante
Busoni Divertimento
Reinecke Ballade
Takemitsu I Hear the Water Dreaming

Emmanuel Pahud, flute
Münchner Rundfunkorchester
Ivan Repušić, conductor

Warner





Elgar (orch. Jacob) Soliloquy
R. Strauss Oboe Concerto
Ravel (arr. Schmeißer) Le Tombeau de Couperin
E. A. Goossens Oboe Concerto

Albrecht Mayer, oboe
Bamberger Symphoniker
Jakub Hrůš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Milhaud Sonata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and piano
Jolivet Serenade for wind quintet
Magnard Quintet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bassoon and piano
Philippe Hersant Osterlied
Nielsen Wind Quintet
Thierry Escaich Mecanic Song

Les Vents Français
Eric Le Sage, piano

Warner



很抱歉,這篇與林夕、周耀輝或盧巧音完全無關。2019 年談「發夢」有點敏感,婉轉一點好。

我對管樂器一竅不通,所以完全沒有資格介紹這三張專輯。管樂器歷史悠久,可追溯到神農氏、有巢氏年代(認真),動物骸骨,一、兩個破洞、吹風,即成樂器,原理都是共震。隨著人類進化,不同物料造成不同的管樂,有長有短有粗有幼,不同共震產生不同音質,吹氣位作些改動又產生不同效果。同樣是笛,木笛與金屬笛的聲音已經很不同。曾經聽過 Emmanuel Pahud 首演一首新音樂作品,三個樂章用三支不同的長笛,不同調性、長度、物料等等,加上不同的奏法,那些 circular breathing 或 double tongue 的技巧,玩法太多,不是行內人其實很難聽得出細膩分別。BIS 有一位樂手用的更是 24K 金製的長笛,我聽不出特別之處。

木管樂器聲音比其他樂器輕盈,適合飄浮,在樂團作品中承載旋律。我相信大部分古典樂迷的木管樂器入門作品應該是巴赫的《Badinerie》中的長笛獨奏,再有經驗的應該是 Debussy《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或 Stravinsky《The Rite of Spring》的巴松管開首等等。樂團作品有很多著名的木管樂器獨奏旋律,但要木管樂器獨擔大旗的作品卻出奇地少。當然,你要翻箱倒籠的話一定會數得出某些巴羅克作品,但有幾多作曲家會專注作木管樂器作品?也難怪,木管樂器獨奏聲音的確太單薄輕盈,很難令人集中精神聽,巴赫都要將雙簧管與其他樂器放在一起才寫協奏曲。令我對木管樂器啟蒙的作曲家是莫扎特,隨了歌劇《The Magic Flute》顧名思義是關於長笛外,中、後期的莫扎特作品入面木管樂的比重越來越大,他亦會為各種木管樂器寫協奏曲,最不尋常的作品,莫過於用上十二至十三個管樂器的《第十小夜曲》「Gran Partita」。這一首純管樂作品寫盡管樂可擔當的崗位,由主旋律、伴奏到 rhythm section,極為神奇。主流特地為管樂器寫長篇作品的,我還想到 Poulenc 及 Nielsen,室樂佔多。

管樂音樂很難寫,卻成為現代作曲家挑戰自己的目標。Berio 的一系列《Sequenza》固然是現代獨奏音樂的 benchmark,個別作曲家亦對管樂的不同音質情有獨鍾,例如細川俊夫喜歡用長笛營造書法的筆觸感覺,Boulez 用靜夜的單簧管去編影子舞等,唯獨是巴松管好像很少人理會。

柏林愛樂的木管樂師每一位本身都是名星。單簧管那位太 chok,與王羽佳在海中浮台合奏那張專輯我興趣不大,巴松管的普羅歌菲夫沒發碟也不能討論。來自瑞士的 Emmanuel Pahud 是近年委約最多新協奏曲的長笛獨奏者,我一直透過他的專輯接觸不少古今作曲家,例如只有長笛界所認識的 Ibert 或新音樂作曲家 Dalbavie、 Pintscher 等。最新專輯開宗明義玩發夢,由祖師爺莫扎特奏到 Mendelssohn、Schumann 及 Liszt 的學生 Reinecke (又是只有長笛界才認識的作曲家,但翻看 Wikipedia 才知是傳奇人物)及武滿徹與來回前衛又折返和弦的 Penderecki。專輯舖排顯然要聽到你亂,由 Penderecki 的 chromaticism 倒轉返回德奧浪漫協奏曲,回到古典時期又跳到遺珠 Busoni,再 Reinecke 一下才閃到亞洲,就是想你抽離跳脫到像發夢一般。Pahud 是知性型演奏家,造句、音色有紋路有思路,略嫌武滿徹太西式浪漫不夠脫俗(聽慣 Patrick Gallois 版),但如此奏 Reinecke 就是完美。第一次聽嫌太長,第二次聽嫌不夠長,睡前服,思想在長笛協奏曲中捉迷藏,好不舒暢。

雙簧管,不知為何,好像總與紀念性質有關。Ravel 樂團版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雙簧管部分出名吹到人斷氣,鋼琴原版每一個樂章分別紀念 Ravel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的幾位朋友,Durand 版原譜的封面內頁更印有 Ravel 畫的骨灰甕,而整首作品本身亦是向法國巴羅克音樂致敬。作品的《Forlane》中,雙簧管擔當指示性的崗位,像帶領其他樂器完成某些儀式,而 Boulez 在他的《Rituel: In memoriam Bruno Maderna》亦用同一方法去推進音樂。Albrecht Mayer 這張名為【Longing for Paradise】的專輯其實不置於那麼慘情,只是 Elgar、Strauss 與 Goossens 的作品剛好帶有晚年抒懷心境,與 Ravel 的紀念作品相襯,而由 Mayer 至樂團全方位演奏都配合那份如絲的柔情,用解脫的心態聽,詮釋一個發到永遠的夢,可以催淚。

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或者其中一半,是由多位管樂手組成的 Les Vents Français 這一張【Moderniste】。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專輯,但管樂團很罕有,更遑論樂團中粒粒皆星。六位作曲家完全沒有關係。Milhaud 及 Nielsen 你應該聽過,Jolivet 如果有聽開現代音樂的話都有可能聽過,Thierry Escaich 是管風琴家,仍活躍於歐洲大陸的演奏廳,其餘兩位 Magnard 及 Hersant 真的沒聽過。當年學院的音樂講師稱 Milhaud 為「a composer of variable quality」(質素參差的作曲家),除了著名那幾首作品以外,Milhaud 的 bitonality(如五聲音階撞 D 大調)不是人人欣賞,用 Milhaud 拼無調性的 Jolivet 聽到人精神分裂,更甚的是之後的 Albéric Magnard 是一首浪漫時期作品,碟一非常富挑戰性。

年初每天出入醫院,身心非常疲累,所以管樂團的音樂可以令我飄、令我迷失、自由下墜,而碟二比較易消化。Philippe Hersant 的六重奏《復活節歌》建基於聖詩,像 plainchant 般推進,鋼琴不斷像蜜蜂般嗡嗡穿插莊嚴的樂章,而樂團的寫法令我想起一開始提到的《Gran Partita》,好不繽紛的一首作品。Nielsen 是最「正常」的作曲家,但在主流古典音樂中 Nielsen 的旋律及和弦算奇怪,他的《管樂五重奏》經常與 Ligeti 的成一對。專輯以 Escaich 接近 minimalism 的《Mecanic Song》作結,鋼琴單挑管樂五重奏,很有活力的作品。2019 年不想選擇唱片的時候,自然就會播這一張,睡時發的夢就沒那麼壞。六首完全不同的作品共冶一爐,好像包含一切甜酸苦辣。這是 2019 年不理性的選擇,我其實說不出推介的原因。但有時做人,理性與感性,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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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March 2020

打破銀幕第四道牆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 Nino Rota: Harp Concerto /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Eleven Eleven"
Danny Elfman Piano Quartet

Sandy Cameron, violin
Berlin Philharmonic Piano Quartet
Royal Scottish National Orchestra
John Mauceri, conductor

Sony





Rota Harp Concerto
Rota Sonata for Flute and Harp
Rota Sarabanda e Toccata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The Godfather"
Rota (arr. Capelletti) "Death on the Nile" from "Nile Journey"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La Dolce Vita"
Rota (arr. Capelletti) "Love Theme" from "Romeo and Juliet"
Rota (arr. Capelletti) Overture from "The Taming of the Shrew"

Anneleen Lenaerts, harp
Emmanuel Pahud, flute
Brussels Philharmonic
Adrien Perruchon, conductor

Warner






John Williams "Rey'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
John Williams "Yoda'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John Williams "Hedwig's Theme" from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Love Theme)" from Star Wars: Attack of the Clones
John Williams "Donnybrook Fair" from Far and Away
John Williams "Sayuri's Theme"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Remembrances"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Night Journeys" from Dracula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abrina
John Williams "The Duel" from 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The Secret of the Unicorn
John Williams "Princess Leia's Theme" from Star Wars: A New Hope
John Williams "The Chairman's Waltz"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Luke and Leia" from Star Wars: Return of the Jedi
John Williams "Nice to be Around" from Cinderella Liberty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Markings
John Williams "A Prayer for Peace" from Munich

Anne-Sophie Mutter, violin
Lynn Harrell, cello
Recording Arts Orchestra of Los Angeles
John William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有時寫碟評詞窮時,會隨意形容音樂「富電影感」,寫得多就變廢話。到底甚麼是「電影感」?醜婦終需見家翁,都要直接寫一次。

電影配樂是個有趣的題目。「配樂」顧名思義就是要用音樂去輔助銀幕上的情節發展,提升畫面及對白說故事的能力。我們習慣了追逐情節要有激烈拍子的樂章,浪漫情節要有大量弦樂奏美麗的和弦令人覺得甜絲絲,懸疑情節要空洞震懾等。現今大製作中,音樂只是配角,娛樂作品甚至只用流行曲作背景音樂,專門為電影譜曲、「配樂 scoring」這一門藝術其實都慢慢變成小眾樂趣。

電影配樂受畫面及故事主導,性質不夠獨立,追求抽象的傳統古典音樂人偏向瞧不起電影配樂。然而,電影配樂用的音樂完素扎根於古典音樂,其中最重要的概念是歌劇界經常用到的「主導動機 leitmotif」或 Berlioz 在樂團作品中主張的「idée fixe」。即是,你聽到一個音樂主題或旋律,那個旋律就代表一個角色, leitmotif 周圍的音樂就營造不同的環境去闡述主角發生的事情,而音樂亦會模仿不同的聲效。移動影象出現之前,作曲家其實一直都用這些概念去說故事,衍生出一個叫「交響詩 symphonic poem」或「tone poem」的體裁出來。Liszt 是始作俑者,之後著名的當然是 Richard Strauss 及 Sibelius,而 Sibelius《Pohjola's Daughter》中那些代表嘲笑聲的尖銳小提琴寫法最終成了希治閣《觸目驚心》中浴室殺人那一幕的背景音樂。古典音樂與電影配樂從來都是環環相扣。

電影配樂用大量 leitmotif,最成功、最深入民心的,就是令人一聽主題就記起畫面那些旋律,例如《E.T.》中單車一幕,又或者是久石讓為宮崎駿動畫配的音樂等。但個人認為,電影配樂用 leitmotif 太零碎,買 soundtrack 回家聽時,單獨聽每一軌一般很單薄。反而片尾字幕畫面的配樂一般音樂完整性及獨立性較高,接近 tone poem 的格式,享受度最高。但電影配樂未必一定是後期製作。早期的電影有時是現場配樂,甚至即興演奏,例如,香港粵語長片,有時會見到一隊樂師在台下為演員即席篤篤撐,彰顯舞台交流感。

有時古典音樂反而是主角,製片人會為音樂加上畫面。說的是迪士尼 1940 年的傳奇《幻想曲》及 1999 年的續集《幻想曲 2000》,分別找來 Leopold Stokowski 及 James Levine 指揮,在著名的古典樂曲上加上動畫。此片的見習魔法師米奇令 Dukas 的《The Sorcerer's Apprentice》舉世聲名大噪。《幻想曲》正正就用視覺說明音樂的敘事性。

電影配樂家很多時都是學院派出身,有扎實的古典音樂根底,而主流嚴肅作曲家亦會(因為糊口而)為電影配樂,所以 Korngold 會作一首《小提琴協奏曲》,Shostakovich 或 Walton 都會為電影配樂。Philip Glass 的音樂很無聊嗎?老實說,我是因為《The Hours》而認識他,而我相信沒有人比他更能寫出都市生活中無奈的重覆及平凡感。現代演奏者亦有另一種玩法,就是重新為默劇配樂,可以是即興演奏或重新譜曲。Carl Davis 就是著名例子,中學時曾經聽過他現場為差利卓別靈的電影重新配樂,也是另一種樂趣。

三張專輯,三張都是電影配樂名師逆襲古典音樂的作品。John Williams 是名家,我不用介紹,但大家有可能未聽過 John Williams 電影配樂以外的嚴肅作品。他作過差不多二十首協奏曲及多首樂團及室樂作品。我買的第一張 John Williams 專輯,是馬友友奏他的《大提琴協奏曲》,在沒有電影情節的枷鎖下,John Williams 的音樂不易聽,他寫的旋律、和弦及格式接近前衛古典音樂。Anne-Sophie Mutter 這張專輯,過度曝光到令人討厭的地步,但認真聽是一張極優秀的專輯。John Williams 為她重新編寫十幾首電影配樂,特別版再追加一首原創作品,首首基本上都是協奏曲。《Harry Potter》那首貓頭鷹主題有甚麼再好聽?Mutter 就是有能力令音樂更富戲劇性,聽她踩鋼線般扭轉一個耳熟能詳的旋律就是樂趣。專輯中的「sidecut」,如《Sabrina》或《Tintin》亦是開心大發現。這是一張娛樂性豐富與深度並存的專輯,氣勢磅礡,荷李活大製作。

Nino Rota 沒有 John Williams 般盪氣迴腸,反而散發浪漫優雅的氣質,充滿簡單悠揚的旋律,最著名的當然是《教父》的主題。其實今年 Riccardo Chailly 亦推出了一張 Nino Rota 專輯,但我沒聽過。Nino Rota 是學院派,師承 Alfredo Casella 及 Fritz Reiner。豎琴清脆但單薄的音質與他的音樂風格相輔相承。他寫了一系列豎琴作品,包括一首協奏曲、一首與笛合奏的奏鳴曲及一首獨奏作品,維也納愛樂的豎琴手 Anneleen Lenaerts 與柏林愛樂的長笛手 Emmanuel Pahud 聯手帶來此張輕鬆的專輯,一點簡單的快樂。豎琴協奏曲很罕見,本身也值得一聽。

至於 Danny Elfman 則最令人意想不到,他是古靈精怪的鬼才,與 Tim Burton 經常合作。你也許未聽過他的名字,但你一定聽過他的作品,例如《阿森一族 The Simpsons》、《職業特工隊 Mission: Impossible》、《黑超特警組 Men in Black》的主題曲等等,當然還有多套 Tim Burton 作品。他的配樂風格多樣,差不多捉不到套路,可以嬉皮笑臉又可以 techno。奇在有人找他寫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他以 Shostakovich 及 Prokofiev 為參考寫了一首協奏曲,但就如 Weinberg 般,如果你本身認識 Shostakovich 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你會覺得 Elfman 的作品格式像倒模般,而小提琴寫法似 Prokofiev 的,但兩者都不像 Elfman 般榨盡幾個主題在四個樂章中扭來扭去。當然,用傳奇作曲家的層次比較,Elfman 的《小提琴協奏曲》不是大作,而且四十五分鐘太長,沒有 Brahms 那些獨奏者單挑樂團的寫法,但這首作品就是一開始所稱「富電影感」的音樂,是很有系統的 mood painting,沒有畫面但用小提琴獨奏部分寫齊探索、追逐、柔情、懸疑、BBQ 情節,Sandy Cameron 差不多無休止由頭帶到尾,是 showbiz 那種考慮,務求百份百佔據你的感官世界,以半途出家來說,是非常成功的作品。更奇的是柏林愛樂的樂手委約他寫一首鋼琴四重奏,比《小提琴協奏曲》更濃縮,更 straight to the point,與其說「富電影感」,更是一首迷幻作品,像在霧裏一直找出口。一個多小時的專輯,毫無冷場,驚喜發現,古典音樂圈子應該更認真對待這兩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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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March 2020

2019 期間限定 Mieczysław Weinberg



Weinberg Three Pieces for Violin and Piano
Weinberg Piano Trio
Weinberg Violin Sonata No. 6

Gidon Kremer, violin
Giedrė Dirvanauskaitė, cello
Yulianna Avdeeva,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Weinberg Symphony No. 2
Weinberg Symphony No. 21

Gidon Kremer, violin
Kremerata Baltica
City of Birmingham Symphony Orchestra
Mirga Gražinytė-Tyl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Weinberg Piano Quintet

Olga Scheps, piano
Kuss Quartett

Sony



Mieczysław Weinberg,2019 年老是常出現的名字。無他,一百歲冥壽,大小音樂人都紛紛出來發掘「滄海遺珠」。人人都錄 Weinberg,你估人人都突然間好鍾意 Weinberg?1919 年出生於波蘭的蘇聯作曲家,Weinberg 是一位悲劇人物。十二歲入讀華沙音樂學院,二戰時因為猶太人身份隨他以外全家遭殺害。期間於烏茲別克首都 Tashkent 結識 Shostakovich,二人成為好友並經常互相交流,Shostakovich 對他影響極深遠。二戰後繼續受壓迫。一九九六年逝世,之後一直被主流遺忘,直至大約 2010 年才慢慢被重新發現。

如果你有留意 NaxosChandos 的 catelogue,其實他們一直都有灌錄 Weinberg 的作品,但一直都乏人問津。只是 Deutsche Grammophon 突然發雙響,傳媒,尤其是英國傳媒,同時大力吹奏,一下子 Mirga Gražinytė-Tyla 的錄音在古典市場大賣,世人才開始問,誰是 Weinberg?香港的唱片店東主也奇怪,因為據說 Mirga 的唱片銷情特別理想。我說,背後發功的其實是 Gidon Kremer。

來自立陶宛的 Mirga 是新世代指揮 icon,被力捧無可厚非。朋友的朋友在她的伯明翰樂團工作,聞說她很受樂團歡迎而且指揮現代作品特別有一手。我自己只現場聽過一次,對她的柴可夫斯基感覺非常一般,但 Abrahamsen 的《let me tell you》就很不錯。專輯上與 CBSO 齊名的是 Gidon Kremer 與他的波羅的海樂團 Kremerata Baltica,有留意 Kremer 動向的朋友應該知道他近年力推 Weinberg 的音樂,在 ECM 推出過兩張 Weinberg 專輯

一位筆下寫有二十六首交響曲、十七首弦樂四重奏、多首奏鳴曲、多首室樂的作曲家,為何一直乏人問津?這其實不是一個迷思。都說 Shostakovich 對他影響極深,珠玉在前,熟識 Shostakovich 音樂的人一聽 Weinberg 的音樂第一印象就覺得二人的作品很相似。2019 年聽了不少 Weinberg 的作品,其實都「好好聽」,以上三張專輯的演奏特別出色精彩,充滿熱情、激情與悲情,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個切入點去介紹 Weinberg。Weinberg 的音樂大多由旋律主導,很多時用上猶太民族音樂旋律,格式上相對傳統,和弦上遊走傳統和弦及不協調和弦之間,慢版樂章充滿悲愴,快版樂章充滿快閃的段落,偶而引用其他作曲家的旋律,直接、易聽、不俗套。

問題有三。第一,之前我說「聽一首海頓與一百二十六首分別不大」,因為音樂格式化,你一聽就知是海頓。相反,Weinberg 寫如此多作品,每一首都有一把新聲音,卻缺乏標誌性完素,所以你很難認得出 Weinberg。第二,他的作品很多處與早期的 Shostakovich 太相似:格式、風格等。例如,對比他的《鋼琴三重奏》與 Shostakovich 的《第二鋼琴三重奏》,四個樂章的舖排像倒模一樣。但這樣說對 Weinberg 很不公平,因為宏觀相似,細微的地方就很不同。例如最終樂章的 fugue,是 Weinberg 獨有的,而他的旋律寫法很多時保留如蕭邦般浪漫時期的味道,如《鋼琴五重奏》的第四樂章(《第二十一交響曲》甚至直接引用蕭邦的敘事曲),如此直接地抒情,在蘇聯作品中比較罕見,畢竟 Shostakovich 與 Prokofiev 的柔情間中才滴一點出來。最後,我們知道 Shostakovich 之後有 Schnittke 及 Gubaidulina,用歷史的角度看,Weinberg 也真不夠前衛,所以,很難用回望的角度為 Weinberg 定位。

那麼,聽 Shostakovich 算了,為何要聽 Weinberg?為何要追捧 Weinberg?這兩條問題我思考了好一陣子。我發覺,推崇 Weinberg 的音樂人大多來自東歐/中亞國家如波蘭、立陶宛、拉脫維亞、格魯吉亞等。這些國家的人與 Weinberg 有同樣的經歷,明白他二戰時和之後的痛苦,對 Weinberg 的音樂特別有同理心,奏得特別入心入肺。的確,我聽過 Weinberg 的作品入面,慢版樂章的吶喊特別震憾人心,炫技的快版樂章反而很易忘記。Weinberg 音樂的重量也許取決於你有多關注該地理位置的歷史與人文心態。Gidon Kremer 認為他很重要,甚至曾經拉攏 Martha Argerich 與他演奏。我特意同時介紹一張與 Kremer 無關的專輯,同樣是有心人,同樣震憾,可以比較一下。

其實,Krystian Zimerman 2011 年都推介過 Grażyna Bacewicz,都打不入主流,原因其實與 Weinberg 有點似。我覺得 2019 年後 Weinberg 會再度被主流遺忘,有時滄海遺珠就是滄海遺珠,勉強也無謂。或者遺珠更加珍貴,好過過度曝光令人討厭。所以,趁 2019 年好好聽一聽 Mieczysław Weinberg,或者下一個推崇他的,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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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March 2020

美麗的錯配(五) Offenbach / Gulda: Cello Concertos (Moreau / Les Forces Majeures / Merlin)

 

Offenbach Cello Concerto
Gulda Cello Concerto

Edgar Moreau, cello
Les Forces Majeures
Raphaël Merlin, conductor

Erato



Martha Argerich,大家都知,是一位傳奇鋼琴家。傳奇鋼琴家的老師應該會是怎樣的人呢?Argerich 經常指出對她影響最深的是 Friedrich Gulda。查一查資料,嘩,Gulda 確是一位奇人。

或者更宏觀地看,六十年代,嬉皮士世界,吸大麻、反核、性解放,迷幻、自由與和平,聽都聽不少,未聽過的可看看《Austin Powers》。說到底,那個年代的潮流就是打破傳統及固有框架我行我素去尋找快樂。古典音樂世界就是很講求傳統,衣著要端莊,行為要有收養,一切循規蹈矩,畢竟藝術是文明的指標,一種軟實力的表現,怎樣都要嚴肅一點。維也納出生與出身的 Friedrich Gulda 本身屬於學院派,十二歲考進著名的維也納音樂學院(現為「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十六歲已嬴得日內瓦國際音樂比賽第一名,並開始巡迴演出,演奏傳統的樂曲如巴赫、莫扎特、貝多芬等,六、七十年代時留下了好一些錄音,偶爾在主流市場都會碰到。

之前輕輕提過,同時間,六、七至八十年代的爵士音樂有一種叫 fusion 的風格,fusion 旨在揉合流行搖滾及傳統爵士音樂,電結他、電子琴、合成器等等樂器就在這時傾巢而出,帶來不少音樂上的新衝擊。當時的 fusion「天團」有 Weather Report、Mahavishnu Orchestra、Headhunters 等,成員都是爵士歷史上響噹噹的名字。Weather Report 的領軍人 Joe Zawinul 與 Gulda 原來識於微時,早於學生年代已以地下形式演奏爵士音樂。其後,Gulda 就成為了古典、爵士 crossover 的先驅,他會在同一場演奏會中表演兩種音樂,並即興 free-style。他相信自由奔放的爵士音樂和即興演奏就是「現代的音樂」。他之後的合作伙伴有 Chick Corea 及 Herbie Hancock。另外,他的衣著隨意,成為焦點,甚至曾經裸體上台。他不喜歡事先公布曲目,亦會刻意失場。他是一位不節不扣的 free spirit,用 2020 年的價值觀看當然沒有甚麼大不了,當時的社會可是比較保守,衛道之士自然嗤之以鼻。

奇就奇在他會走去寫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樂團用的樂器只有少量管樂及銅樂,卻加入一組鼓、木結他及 bass (電子或低音大提琴):用巴羅克的說法叫 basso continuo,爵士的說法叫 rhythm section,看樂譜的話,有部分是 note perfect 全部寫出來的,有部分只有 chord。但 come on,大提琴怎樣玩都不是玩 fusion 的樂器吧,你有幾何在爵士音樂見到大提琴?(我知馬友友錄過 tango,謝謝。)五個樂章,包含搖滾、藍調、維也納 ländler、古典時期式的小步舞曲、chorale、Strauss 式 polka、Souza 式進行曲,我第一次聽時是大聲笑出來的,你沒有可能認真對待這首作品。玩味過後,姑且看看 Gulda 與首演者的演繹,壓根兒都有點嚴肅。認真地玩,這其實也是 fusion 的精神。上篇提到 Monteverdi,Monteverdi 都不是因為太早玩 fusion 而飽受批評嗎?而且,獨奏的部分難度好像很高。這是一首自成一家的作品,不會是傳世經典,但因為她的創意而值得一聽。

唱片公司亦奇到將 Gulda 與 Offenbach 放在一起。Offenbach 是大型輕音樂或輕歌劇的鼻祖,最著名的作品莫過於街知巷聞的肯肯舞 standard。正因為不嚴肅,Offenbach 的音樂在主流古典音樂界不受重視,有些「知識份子」聽到甚至會站起離場。有趣的是,Offenbach 作輕歌劇之前是一位大提琴家,曾經為自己作過一首協奏曲。不過這首協奏曲出版時多處被出版社修改,直到 2007 年才有學者將其重新修訂回復原貌。歌劇作曲家的純樂器作品往往都是滄海遺珠,如 Wagner 的《鋼琴奏鳴曲》或 Massenet 的《鋼琴協奏曲》。這些「偽歌劇」樂器作品都充滿詠唱式的大旋律(老實說,這其實是廢話,莫扎特及蕭邦的鋼琴作品又何嘗不是充滿詠唱式的大旋律?),彷彿每一個場口都是獨唱的 aria。唱片第一軌就是這首作品,甫開始就是浩翰的樂團開場前奏,之後四十多分鐘基本上獨奏者就 one-man show,間中有一點來自樂團的點綴。的確,有樂評指出這專輯的樂團在作品中表現不夠,但其實樂團又沒有甚麼好發揮。聽這作品就好像聽 Mendelssohn,不用太認真,作品簡單地令人會心微笑,單純的享受,享受獨奏者炫技。

當然專輯的主角是小鮮肉獨奏者,整張專輯基本上只 mic up 他。以 Edgar Moreau 的年資來說,他的 repertoire 很廣,而且他會挑戰一些比較不流行的作品,如 Shostakovich 的《第二》,是一位值得留意的新世代演奏家,尤其聽過這專輯之後。Offenbach 的協奏曲,就算是閃速的段落他都是高音甜美低音扎實,Gulda 的 fusion 他亦游刃有餘。兩首聽都聽得出難度極高的作品他如履平地,像不費吹灰之力完成。而兩首作品剛巧需要半分嚴肅、半分玩味,與年輕的熱血相得益彰。這是一張奇盤,由頭爆到尾,聽得人很 hyper,樂團不完美,但可接受,請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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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March 2020

美麗的錯配(四) Vivaldi / Piazzolla: Tango Seasons (Pietrodarchi / Cappella Gabetta / Gabetta)



Vivaldi Concerto No. 1 "La primavera" from Il cimento dell'armonia e dell'inventione
Piazzolla (arr. Molinelli) Invierno Porteño from Las Cuatro Estaciones Porteñas
Vivaldi Concerto No. 2 "L'estate" from Il cimento dell'armonia e dell'inventione
Piazzolla (arr. Molinelli) Verano Porteño from Las Cuatro Estaciones Porteñas
Vivaldi Concerto No. 3 "L'autunno" from Il cimento dell'armonia e dell'inventione
Piazzolla (arr. Molinelli) Otoño Porteño from Las Cuatro Estaciones Porteñas
Vivaldi Concerto No. 4 "L'inverno" from Il cimento dell'armonia e dell'inventione
Piazzolla (arr. Molinelli) Primavera Porteña from Las Cuatro Estaciones Porteñas
Roberto Molinelli Estate Reloaded



Mario Stefano Pietrodarchi, bandoneon
Cappella Gabetta
Andrés Gabetta, violin and director

Sony



老老實實,韋華第的《四季》,真的沒有甚麼好寫。話雖如此,我自懂事以來,由頭到尾完整聽完四首協奏曲,有可能總共不超過二十次,(雖然我中學時曾經在兩首中客串玩過 basso continuo),肯定少過聽 Boulez 的《Pli selon Pli》,所以以資深樂迷自居的鄙人其實仍未聽厭。在氣候變化如此嚴峻的年代,四季大兜亂,春天未必會開花,冬天要開冷氣,《四季》的詩性與浪漫在二十一世紀只是秋天的童話。作品被人玩到爛,聽到人厭,用比較正面的思維去想是因為作品本身真是傑作,人人趨之若鶩。用巴羅克音樂的切入點看,韋華第作曲手法創新,小提琴寫法富想像力,比當時一貫的協奏曲破格,娛樂性豐富,雅俗共賞,成為大部分人聽古典音樂的入門作品。

那是北半球歐洲古典音樂的事。

南美洲又有甚麼傳統古典音樂呢?隨了 Villa-Lobos 及一、兩個間中見到的作曲家之外又好像沒聽過太多,更遑論巴羅克時期的對比。地方的媽媽需要的有可能是火辣的探戈而不是巴赫的 5-part fugue,很多時拉丁美洲的「古典」音樂都充滿強烈、熱情的節奏,一些源自社交舞的元素,而探戈乃最著名的舞蹈及音樂風格。在民族舞曲的層面上,拉丁探戈與歐洲巴羅克音樂其實同出一系。

現代探戈作曲家最著名的一定是 Piazzolla,他自己亦是手風琴 bandoneon 演奏家。Piazzolla 曾為自己的五重奏樂隊(小提琴、鋼琴、電結他、低音大提琴及手風琴)作過四首名為《布宜諾斯艾利斯四季》的作品。當然南半球的四季與韋華第的四季很不同。

用 Piazzolla 的探戈《四季》配韋華第的《四季》,Gidon Kremer 2000 年已做過,之後亦有無數人仿效。Kremer 委託 Leonid Desyatnikov 將 Piazzolla 的四首單樂章作品改編成四首三樂章、小提琴協奏曲般的作品,好將兩組作品放在一起。現今大部分人都是演奏 Desyatnikov 版,反而很難找到原版。正因如此,Piazzolla 的精粹——作品的連貫性與那個手風琴 bandoneon ——就被遺忘。

這張專輯有趣的配搭在於南美音樂與巴羅克音樂的交錯。阿根廷大提琴家 Sol Gabetta 與兄長 Andrés Gabetta 成立了一隊巴羅克音樂樂團 Cappella Gabetta。雖說音樂是人類共通語言,一群南美樂手玩歐洲巴羅克音樂,概念上也頗有趣。他們委託意大利作曲家 Roberto Molinelli 為樂團重新改編 Piazzolla 的《四季》,將作品拉近巴羅克樂團的聲音,並重置手風琴。如果我告訴你 Roberto Molinelli 是跟 Andrea Bocelli 及 Sarah Brightman 合作的編曲人,你有可能立即關掉這篇介紹。但,四季都很好,你若尚在場。他的重新編曲絕對不是流行曲的程度,不俗套之餘反而頗有深度而且豐富細膩,為作品注入不少 Desyatnikov 沒有寫的多聲部寫法,亦充滿玩味,例如《冬天》開始不久,樂團與手風琴介紹完探戈主題後,即插入一段古鍵琴獨奏,錯得離譜,也令人會心微笑。《春天》的 counterpoint 尤其精彩。

正因每個人都認識韋華第的《四季》,每個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一把尺去量度演奏有多出色,這張專輯的演奏未必如一般的親民演繹。Cappella Gabetta 是 HIP 樂團,用古樂器奏,刻意留有粗糙感,節奏非常凌厲,用法拉利速度由頭到尾炸足一小時,一拍一個小節,不凌亂卻無比清新。Basso continuo 的 dulcimer(及 theorbo?)在後面 jam 得很開心,詳見《冬天》第一樂章。用同樣的心態玩 Piazzolla,加出色的手風琴演奏,成就出一張聽得人很開心的專輯。你要擔心的,不是專輯會俗套,而是聽完專輯後怎樣從極 hyper 的心情靜下來。至於 Piazzolla 那四季的次序是甚麼,就要留給閣下自己 research 一下。




相關演出:

20 February 2020

美麗的錯配(二) Hosokawa / Takemitsu / Mamiya / Kondo: Choral Works (SWR Vokalensemble / Creed)



Howokawa 細川 俊夫 Die Lotosblume
Takemitsu 武満 徹 風の馬 (Wind Horse)
Mamiya 間宮 芳生 Composition for Chorus No. 1
Traditional (arr. Takemitsu) 桜 (Cherry Blossoms) from 歌 (Songs) II
Takemitsu 翼 (Wings) from 歌 (Songs) II
Kondo 近藤 譲 Motet under the Rose
Takemitsu 小さな空 (Small Sky) from 歌 (Songs) I

SWR Vokalensemble
Marcus Creed, choirmaster



明明人聲是最原始的樂器,偏偏合唱團音樂在古典音樂界有個非常奇怪的定位。在有歷史記載的西方古典音樂中,最早期的音樂大都是人聲作品,說的有可能是十至十一世紀巴黎聖母院派的 Léonin 及 Pérotin 或德國女先知 Hildegard von Bingen 的音樂,五位十位歌者拿起樂譜——當時用的音符叫 ligature——就唱。在樓底高的教堂憑回音感受空間,是一種只有合唱團音樂才可以帶來的昇華感,亦是最早期的 spatial music。作品由單旋律詠唱的 plainchant 慢慢發展到多聲部的 polyphony,大都是拉丁文宗教音樂,一般都沒有樂器伴奏。

西方文化的歷史與宗教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畢竟當時教廷有莫大權力而受教育的都是有勢力人士。正因如此,傳統合唱團音樂的正規性及嚴肅性都很高,例如某些音程不可以寫,和弦一定要和諧,polyphony 不可以「太流暢」等。當時的「政治正確」亦對造句及咬字發音有不同的要求,例如有君主務求聽清楚文句,要求一個字一個音,作曲家就隨即減少寫當時盛行的「melisma」唱法。合唱團音樂因而見證著不少地區文明的演變。以中世紀英國為例,合唱團音樂因為都鐸王朝多次宗教轉變而急促發展,單是 Thomas Tallis 已經要由拉丁文轉到用英文寫聖公會作品,再返回用拉丁文寫羅馬天主教彌撒曲,再跳回用英文寫 Magnificat and Nunc Dimittis……中學讀這些歷史時記得很辛苦。

合唱團音樂的神聖地位亦可以由一個誇張的傳奇故事看出:Allegri 的《Miserere》是一首超凡脫俗的作品,當時的教廷為了保持作品的神祕,勒令任何人不許將樂譜流出,否則會被逐出教會。作品一直不被外界接觸,直至一天一位叫莫扎特的青年到訪梵帝岡,他聽過作品一次後回家偷偷地憑記憶抄下樂譜,將樂曲流芳百世。不過,教宗並沒有遷怒於這位神童,並公開表揚他。一首十多分鐘的合唱團作品就牽涉到最高領導人下令調查,可見這些神樂的重要性。

但規矩總是被人挑戰的。由文藝復興走到巴羅克時期,當時意大利有一位頗受爭議的作曲家 Claudio Monteverdi 開始大舉寫非宗教詠唱作品,並引入非神樂或歌劇元素及不同伴奏樂器入宗教作品,寫下如《Vespro della Beata Vergine》等大作,令合唱團作品浩翰戲劇化,和弦更大膽,節奏更多變,史稱當時的「seconda pratica」。大型合唱團作品開始盛行,之後當然就是巴赫,然後海頓、莫扎特,其後貝多芬更將合唱團部分寫入《第九交響曲》(及《Choral Fantasy》),Busoni 將合唱團放入鋼協,Debussy 及 Ravel 用合唱團作為樂團的一部分等等,歌詞由宗教文字走到浪漫詩詞到沒有歌詞,合唱團音樂由主角變成第二主角再變成配角。在音樂發展史中,合唱團音樂的焦點越來越小,小到不在主流。現在世界各地的演奏廳比例上都很少提供合唱團作品。要特意發掘這些音樂,就只有走入合唱團圈子,而最大的合唱團圈子,就是各地的宗教團體。有不少作曲家,例如 John Rutter 或 2012 年介紹過的 Jonathan Dove,差不多主攻合唱團音樂。合唱團音樂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而現代合唱團音樂並不一定是宗教音樂,寫彌撒曲的作曲家亦可以是無神論的人,例如 Vaughan Williams 及 Janáček,所以聽合唱團音樂不一定需要有宗教意識。

其實不少著名的作曲家都有寫合唱團音樂,但你未必刻意找來聽,例如 Rachmaninov 的《Vespers》或《The Bells》、Stravinsky 的彌撒曲、Nielsen 的一連串作品等,不少人也許不知道作品的存在。二十世紀的前衛作曲家,例如 Elliott Carter、Luigi Nono、Krzysztof Penderecki 等,其實都有作過合唱團音樂,但,問心,這些作曲家的音樂語言已經難明,最著名樂團作品都很難應付,有幾多人會聽,更遑論去唱他們的合唱團作品呢?

偏偏德國有一個合唱團就瞄準這個 niche 得不能再 niche 的市場。來自德國西南部 Stuttgart 的 SWR Vokalensemble 推出了一系列沒有人會關注的專輯,收錄一系列沒有人關注、冷門到連 Naxos、Chandos 或 Hyperion 都未必錄的作品,我是透過他們的 Carter 專輯而認識他們的。他們的 back catalogue 有 Carter、Villa-Lobos、Rautavaara、Messiaen、Rihm 等,最近期的錄音是一個國家一張專輯,而最新一張來到日本。

英國合唱團文化的樂趣,之前已經分享過。雖然日本是個民族性極強的國家,但印象中日本好像沒有像西方國家的合唱團文化。再退後一步,武滿徹以外,日本又有甚麼古典音樂?右翼主義抬頭之前,二十世紀日本文化其實都頗受西方文化影響,例如「國民大作家」夏目漱石都曾留學英國並是英文學者。至於古典音樂界,很有趣的,與法國有很多聯繫。如果你有留意 Naxos 的日本作曲家系列,不少作曲家都曾留學法國,並嘗試模仿法國古典音樂的作曲手法,不過大部分作品都不太特別,最有趣的有可能是山田耕筰用能劇劇寶「鶴龜」、揉合傳統歌舞伎及西方古典樂的《長唄交響曲》,或松平賴則的仿宮廷音樂、左舞、右舞等,再掘深一點就去到雅樂,那就去到傳統音樂的範疇,而武滿徹亦為雅樂樂團作過《秋庭歌》。當然,有來有往,著名老師兼作曲家 Messiaen 都十分嚮往日本文化,寫下如《Sept Haïkaï》的作品,之後 Boulez 都受雅樂影響,在《Le Marteau sans maître》用結他模仿日本箏等。

所以日本被國際社會認識的「古典音樂」大部分都是東西交流的混血作品,而這張專輯就收錄了幾首混不同血的合唱團作品,務求雅俗共賞,只是雅與俗放得太接近,聽到人有點精神分裂,所以我會用另一個切入點逐點介紹。

武滿徹是個好開始,他是日本當代古典音樂的中流砥柱,是一位奇人,自學成家,他的音樂仕途有點不可思議,間中亦會上電視烹飪節目娛樂一下大家。一位無師自通的作曲家,走遍 Stravinsky 的新浪漫主義、Webern 的 serialism、Cage 與 Xenakis 的機會音樂、日本傳統音樂、印尼甘美朗音樂、Debussy 的造句發展、Messiaen 的節奏寫法等,在 1994 年贏得 Grawemeyer Award,前衛之士如 Knussen 都要與他合作,更因為他而寫下鋼琴作品《Prayer Bell Sketch》。話雖如此,他亦會改編 The Beatles 的作品,及為電影作配樂,是雅俗共賞的先驅。專輯最尾那三首無伴奏《歌》作品,就像是流行曲,用很多 add7、add9 的和弦,接近 Poulenc 的風格,有點神秘、有點甜美,是合唱團音樂獨有的美。日本人對國寶級民遙《櫻》好像很執著,姑且聽聽武滿徹怎樣處理。這三首《歌》是專輯中最接近主流西方合唱團音樂的作品。

《風の馬》是武滿徹比較早期的作品,有趣之處在於五個樂章中三個都是「vocalise」,亦即沒有文字,全部都是「ooooh」、「aaaah」。有樂章只有女聲,有樂章只有男聲。日文在合唱團音樂中有一大制肘,需知日文的五十音,全部都是 a、i、u、e、o 尾的單音,雖然沒有中文的聲調問題,但是比較難有效地寫到西方語言那些「連音」的寫法,而「vocalise」是其中一個解決方法。《風の馬》表面容易聽,但和弦及結構充滿出其不意的地方,不斷遊走於和諧與不穩之間,甚至在夢幻場景中會突然大爆,貫徹武滿徹早期的實驗方針。

有時見到外國人著唐裝講「恭喜發財」,其實不太懂怎去有禮貌地回應,這類「cultural appropriation」有點可愛,亦有點可笑。作為東方人,我會覺得這張專輯錯配得離譜,但當然,文化交流是文明社會非常重要的一環,所有人都有權演繹日本音樂,正如亞洲人都可以彈蕭邦。間官芳生最著名的作品是《再見螢火蟲》的配樂,但他自己是正統音樂作曲家,專輯中的四首作品是他用日本不同省份的民歌或山歌編寫而成的。聽一隊唱慣 Mahler《第八》的德國合唱團浩浩蕩蕩唱日本山歌的確特別,德國外向的硬朗與日本內儉的優雅完全不協調,其實整張專輯都不協調,雖然突兀但又是一種風味,是有趣的體驗。川端康成在《古都》中都從側面提出過,用 Paul Klee 的圖案製和服會怎樣?這專輯大概是音樂上的答案。匈牙利人聽英國人唱 Kodály 相信都有同感。

再走深入抽象一點。日本文化中有幾種外人難以完全體會的美學。日本人擁抱天然世界中的不完美及自然流逝,這些源於日本禪宗佛教思想的美學,衍生了「侘寂」及「物哀」。「隱晦」是體現「侘寂」的其中一個方式,而在詩詞、能劇的範疇中,這種神秘的美麗與哀愁在主體後面暗暗發光,被稱作「幽玄」。純文字討論很難解釋「侘寂」、「物哀」與「幽玄」,或者細川俊夫的作品可以用作例子。這是我第三次介紹細川俊夫的作品,之前用「靜態美」的角度介紹過一次。細川俊夫經常重用蓮花的意象,他的鋼協就叫《月夜之蓮》。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宋‧周敦頤《愛蓮說》),而蓮花在佛教的聖潔地位亦眾所周知,是生與死、超然的象徵,悄悄地開,又悄悄地逝,是細川俊夫自己的音樂語言,而輕量的敲擊樂亦為作品加了一點東方宗教的神秘及莊嚴感,充份表現傳統日本文化「幽玄」的美態。有趣的是,《Die Lotosblume》其實原指 Schumann 一首引用德國詩人 Heinrich Heine 的聲樂作品,細川俊夫拿來做一個東西融匯的切入點,理所當然地成了專輯的開場作品。

全專輯最難明、最有深度的應該是近藤讓的《Motet under the Rose》,強行翻譯的話應該叫「薔薇下的經文歌」。「Motet」差不多是合唱團音樂專利的音樂格式,沒有特定的定義,基本上就是本文一開始提到那些十三世紀中世紀拉丁文 polyphony,著名的代表人物是 Guillaume de Machaut 或十五世紀的 Johannes Ockeghem。早期音樂的 polyphony 其實可以很複雜,不同聲部唱不同文字,甚至語言,五把十把聲音重疊住就造出厚厚多變的音樂。近藤讓的作品就是希望用這個早期音樂概念,為六女六男的組合寫幻變的和弦和結構,營造玫瑰象徵的神秘感,而只有合唱團音樂才可以帶出這種有吸力的音質。

一大串資訊,這篇分享應該是開壇以來最深奧的一篇,感謝你有耐性讀到這裏。合唱團音樂實在太小眾,而東方合唱團音樂更是小之又小,所有一定要趁機會動筆寫一篇。希望這一篇對你有得著。 當然,有心的朋友可以乘勝追擊,發掘 SWR Vokalensemble 的其他專輯。我只可以說,Elliott Carter 的合唱團音樂,令人意想不到。



延伸閱讀:
官方介紹(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