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十分鐘長,用上樂團加上兩位男孩獨唱,作品講述美國種族歧視及資本主義下的童工問題。在冷戰時期的蘇聯寫一首批評美國的交響曲,Ustvolskaya 本人多年後指出文字非自她選。姑勿論作品是否為了生存而寫的功課,這是一首非常淒涼、孤獨,甚至絕望的交響曲——表面寫他人的問題實則是否在寫自己的痛苦?不斷變化的樂器群襯托兩位男孩一個又一個像是控訴般的音節,看歌詞用心聽的話會聽到有點不安。但 Ustvolskaya 無意提供一個出口或希望,最後的一段文字是「The sun has not yet set behind the house, But for you the light has already gone out.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cruel illness. It’s not evening, but eternal darkness.」就這樣空虛地完結。這是反映某種現實的反烏托邦作品,一種社會性的陳述,沒有特殊原因的話在演奏廳應該不會聽到這首作品。
Sofia Gubaidulina Dialog: Ich und Du Sofia Gubaidulina The Wrath of God Sofia Gubaidulina The Light of the End
Vadim Repin, violin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Suite in the Old Style Schnittke "Polka" from The Gogol Suite Schnittke (arr. Rakhmanin) "Tango" from Agony Schnittke Violin Sonata No. 1 Schnittke Madrigal in memoriam Oleg Kagan Schnittke Gratulationsrondo Schnittke Stille Nacht
Daniel Hope, violin Alexey Botvinov,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Choir Concerto Schnittke Three Sacred Hymns Arvo Pãrt Seven Magnificat-Antiphons
Estonian Philharmonic Chamber Choir Kaspars Putniņš, conductor
Gubaidulina 寫給 Kremer 的是一首叫《Offertorium》的小提琴協奏曲,作品用上巴赫的《The Musical Offering》為基調發展出去,有很多基於 minor 2nd 的零碎旋律及和弦,三十五分鐘的音樂像在兜圈。她為 Anne-Sophie Mutter 而寫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In tempus praesens》,主旋律基本上只是兩至三個音的 chromatic scale,在整首作品中一直像 Webern 般前後左右反轉再反轉個旋律,與樂團部分不同的 chromatic scale 音層不斷碰撞足三十四分鐘,產生大量一直不化解的(負)能量,最後一分鐘不斷磨一個 D major chord 大團圓作結,聽慣前衛音樂的人會很不屑,因為太老套。近年聽多了巴赫的音樂,反而多了一層體會。
巴赫因為他的信仰,及他的名字,很喜歡用一個 B-A-C-H motif(德文的 B 是我們的 B-flat 而 H 是 B,所以 B-A-C-H 是 B-flat - A - C -B),作為音樂署名。亦因為在五線譜中 B-A-C-H 畫出來似基督的十字架,B-A-C-H 亦被視為一個 Cross motif,代表基督。在第一本《The Well-Tempered Clavier》中的 C#-minor 賦格曲的主旋律就是一個 Cross motif,而因為 B-A-C-H (或類似的延伸)是一對推進的 minor 2nd,不斷發展出去就是張力十足的 chromatic 音樂。這首賦格曲就像基督走過無數高山低谷,最後用一個 major chord(Picardy third)去化解所有干戈,達到昇華的效果。想到這裏,Gubaidulina 的音樂突然變得有意義。她自己都是十分虔誠的東正教教徒,希望透過音樂與上帝溝通。Diatonic 與 chromatic 的對立就是她表達光與暗的方法,而 D major 傳統上是光榮的象徵。這樣一想,專輯中這三首樂團作品的藝術及靈性上的目的就更清楚。《Dialog: Ich und Du》是她的第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今次著眼於「對話」。第二首作品叫《The Wrath of God》,在烏煙瘴氣的 2021 年聽尤其貼切,看見人類的不堪,彷彿每一日都在等待挪亞方舟到來,人都憤怒,上帝會否?第三首作品叫《The Light of the End》,用意都很明顯吧。Gubaidulina 的音樂要等蘇聯解體多年後才受世界欣賞,她自己可不都是穿過長長的隧道才走到光明的世界?如果沒有這專輯,我大概不會費神思考 Gubaidulina 的音樂,但現在開多了一道門,是時候重溫一些舊作。不過,拆解這些音樂密碼需要一些時間。
Alfred Schnittke 的世界比較難進入,如果你都是由 Kremer 開始聽的話,你大概聽過《Concerto grosso No. 1》或幾首協奏曲。Schnittke 最著名的是他的多風格 polystylism 技巧,他相信嚴肅音樂與輕音樂可以並存,達致雅俗共賞的烏托邦,同時亦反映現實生活,所以《Concerto grosso No. 1》同時有無調性浪漫部分,彷巴羅克的 toccata,用 B-A-C-H 寫的十二音技段落,突然又殺出一段探戈。你有權認為是無厘頭為做而做,但如此就是他(其中一個階段)的美學。他不是所有作品都在剪剪貼貼,可以完全嚴肅或完全輕鬆。Daniel Hope 這張專輯就反映他這兩個極端。Hope 近年在 DG 的專輯很難被嚴肅聽眾欣賞,不是 encore 式短篇作品就是與電子音樂人 fusion,甚至走去錄韓劇音樂,差不多開始走大眾娛樂路線。但上年突然推出 Chausson 被遺忘的六重奏,今年又推出這張 Schnittke 專輯,他自己都走在嚴肅及輕音樂兩個極端。Hope 在小冊子中表示學生時期已經冒昧地探訪 Schnittke,兩人惺惺相惜而 Hope 亦幫忙帶 Schnittke 到倫敦,現今要透過專輯紀念他。專輯的七首獨立作品有彷古、接近貝多芬的《Suite in the Old Style》,亦有和弦前衛的《Violin Sonata No. 1》,及一系列比較輕鬆的短篇作品,讓聽眾從多角度欣賞 Schnittke。惟選曲有點鬆散,不夠份量。
今年不是 Schnittke 的紀念週年,但有很多新的 Schnittke 錄音,我桌上仍有十多首作品未消化,包括他的交響曲及協奏曲。新專輯中 BIS 這張最難得。Schnittke 後期改信天主教,並不幸多次中風,這都令他的音樂變得內向,比較追求內在的迴響。他的《合唱團協奏曲》是一首四十分鐘的奇作,非常難得有機會聽到的作品。合唱團協奏曲是一個差不多是東正教獨有的格式,彌撒領聖體時作伴奏用的短篇作品,但 Schnittke 用極長篇幅、俄文翻譯的亞美尼亞經文寫了這首表演用作品,去尋求靈性上的希望及安慰。想到要無伴奏唱足四十分鐘已經恐怖,但這隊愛沙尼亞合唱團如履平地,那些張力及迴響多麼震撼人心。之後追加三首經文,東正教版本的俄文《聖母經》、《耶穌禱文》及《天主經》,乃又一種跨信仰的表現。聽這專輯之前其實我未接觸過這一面的 Schnittke,原來此乃第二集。第一集收錄的尋求救贖的《Psalms of Repentance》,將會是我下一個發掘的目標。從此聽 Schnittke 又多一層深度。
同專輯亦收錄 Arvo Pärt 七首為聖誕前 Advent 期待耶穌降臨而寫的作品。Pärt 的 tintinnabuli 風格已不需多介紹,chord 加簡單旋律,產生外在及內在迴響為目的。上年介紹過 Vasks 及 Silvestrov,今年有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這一系列前蘇聯作曲家,在極權下都秘密寫被禁的前衛作品,解禁後都因信仰而寫下這些靈修作品,到底信仰伴他們走過多少,保護過他們幾多,指引他們到一個甚麼地步呢?紙上談兵的從作品都感受到一二。畢竟要釋放如此多能量,前提是需要經過長時間壓抑。但願大家不需要第一身經歷。不過信仰的確助你保持心理健康,最終一天走到 The Light of the End,千萬不可失去。
後 Schoenberg 時代並不全是無調性的作品,有些作曲家就是喜歡那些有無調性之間的曖昧關係,例如一開始提到的 chromaticism 或 quartal harmony 或爵士音樂用到的 7th、9th、add2、add4 之類的 chord,像「對」又像「錯」的和弦,Schoenberg 的學生 Berg 都寫不少。去到五、六十年代,即 Schoenberg 之後的兩、三輩作曲家,有位叫 Kurt Schwertsik 的作曲家就拉攏其他同輩音樂人組成一些新音樂團體,媒體就戲稱他們為「第三維也納樂派」。這些作曲家都在新音樂框架中繼續研究不同的調性寫法。Friedrich Cerha 是其中一位,他最著名的就是完成 Berg 的《Lulu》,他喜歡在自己的樂團作品中用厚而複雜的音層探索極端音效。今年是他的九十五歲生日,唱片公司推出的並不是他最嚴肅的大型作品,反而是一系列接近 Ligeti 那些幽默聲樂作品的歌曲,亮點是 HK Gruber 那可塑性及柔韌度極高的演繹,聽罷會笑出來。焦點變成 HK Gruber,皆因他亦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
都市傳聞 HK Gruber 是《平安夜》作曲家 Franz Xaver Gruber 後人。他年少時曾參與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即著名穿水手服那群兒童),當作曲家後亦因此寫下一些奇特的聲樂作品,例如他最著名的作品《Frankenstein!!》。一開始聽他的音樂時你會覺得娛樂性豐富,因為表面上他的音樂很調皮,樂器寫法玩味重,但用心聽時就發現他的音樂不按任何章法出牌。用一個 tone row,給人 major 及 minor 的錯覺,但又不是二者,又不是無調性,這就是那和弦上的曖昧。他是一個我聽了多年都大惑不解的作曲家。這張專輯大概是我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原因是因為我聽極都不明白兩首作品的任何方向。2015 年第二首作品首演時我和作曲家朋友亦在現場,都完全聽不明作品。敲擊樂協奏曲是一個就算在當代音樂圈子中都屬於極罕有的音樂類型,非常難搞的框架,可以怎樣平衡 tuned 及 untuned percussion 與樂團之間的關係?最著名的也許只有 James MacMillan 的《Veni, Veni, Emmanuel》,但該作品的旋律部分大都交予樂團處理。HK Gruber 夠膽寫兩首,又有甚麼賣點?
如是者我翻箱倒籠找出我有的其他 HK Gruber 的錄音,包括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一首名為《Aerial》的小號協奏曲及一首奇作《Busking》。我在現埸看過《Busking》,是一首為小號、手風琴、班卓琴及樂團而寫的三重協奏曲,當中傳奇小號手 Håkan Hardenberger 扭盡六壬榨盡小號的聲效不斷抗衡所有人,一開始只用號嘴吹出主題,其間不斷轉換樂器及弱音器,單是看動作已經十分精彩。這基本上是一首純炫技的作品,即傳統協奏曲的思維,獨奏者獨擔大樑。然後再聽同樣是寫給 Hardenberger 的《Aerial》,獨奏者不斷在樂團的不同樂器之間周旋,處於風眼位置玩樂器音效殺出血路,完全不同的出發點,是一首放鬆心情下會聽到人飄的作品,色彩不亞於 Miles Davis 的【Kind of Blue】。專輯這一對敲擊樂協奏曲就是如此,第一首《Rough Music》比較著眼於敲擊樂的傳統位置,有明顯的節奏及引子寫法,比較易消化的作品。《into the open...》是一首接近靈修的作品,獨奏者用眾多樂器去找一條與樂團共存的路,探求柔性敲擊樂在空中共震及消逝的效果,是一首不尋常的作品。聽了一系列 HK Gruber ,我有興趣繼續聽下去。2023 年是他的八十歲生日,屆時應該有更多機會。
Penderecki Flute Concerto Reinecke Flute Concerto Mozart Andante Busoni Divertimento Reinecke Ballade Takemitsu I Hear the Water Dreaming
Emmanuel Pahud, flute
Münchner Rundfunkorchester
Ivan Repušić, conductor
Warner
Elgar (orch. Jacob) Soliloquy R. Strauss Oboe Concerto Ravel (arr. Schmeißer) Le Tombeau de Couperin E. A. Goossens Oboe Concerto
Albrecht Mayer, oboe
Bamberger Symphoniker
Jakub Hrůš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Milhaud Sonata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and piano Jolivet Serenade for wind quintet Magnard Quintet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bassoon and piano Philippe Hersant Osterlied Nielsen Wind Quintet Thierry Escaich Mecanic Song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Eleven Eleven" Danny Elfman Piano Quartet
Sandy Cameron, violin
Berlin Philharmonic Piano Quartet
Royal Scottish National Orchestra
John Mauceri, conductor
Sony
Rota Harp Concerto Rota Sonata for Flute and Harp Rota Sarabanda e Toccata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The Godfather" Rota (arr. Capelletti) "Death on the Nile" from "Nile Journey"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La Dolce Vita" Rota (arr. Capelletti) "Love Theme" from "Romeo and Juliet" Rota (arr. Capelletti) Overture from "The Taming of the Shrew"
John Williams "Rey'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 John Williams "Yoda'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John Williams "Hedwig's Theme" from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Love Theme)" from Star Wars: Attack of the Clones John Williams "Donnybrook Fair" from Far and Away John Williams "Sayuri's Theme"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Remembrances"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Night Journeys" from Dracula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abrina John Williams "The Duel" from 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The Secret of the Unicorn John Williams "Princess Leia's Theme" from Star Wars: A New Hope John Williams "The Chairman's Waltz"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Luke and Leia" from Star Wars: Return of the Jedi John Williams "Nice to be Around" from Cinderella Liberty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Markings John Williams "A Prayer for Peace" from Munich
Anne-Sophie Mutter, violin
Lynn Harrell, cello
Recording Arts Orchestra of Los Angeles
John Williams, conductor
三張專輯,三張都是電影配樂名師逆襲古典音樂的作品。John Williams 是名家,我不用介紹,但大家有可能未聽過 John Williams 電影配樂以外的嚴肅作品。他作過差不多二十首協奏曲及多首樂團及室樂作品。我買的第一張 John Williams 專輯,是馬友友奏他的《大提琴協奏曲》,在沒有電影情節的枷鎖下,John Williams 的音樂不易聽,他寫的旋律、和弦及格式接近前衛古典音樂。Anne-Sophie Mutter 這張專輯,過度曝光到令人討厭的地步,但認真聽是一張極優秀的專輯。John Williams 為她重新編寫十幾首電影配樂,特別版再追加一首原創作品,首首基本上都是協奏曲。《Harry Potter》那首貓頭鷹主題有甚麼再好聽?Mutter 就是有能力令音樂更富戲劇性,聽她踩鋼線般扭轉一個耳熟能詳的旋律就是樂趣。專輯中的「sidecut」,如《Sabrina》或《Tintin》亦是開心大發現。這是一張娛樂性豐富與深度並存的專輯,氣勢磅礡,荷李活大製作。
Nino Rota 沒有 John Williams 般盪氣迴腸,反而散發浪漫優雅的氣質,充滿簡單悠揚的旋律,最著名的當然是《教父》的主題。其實今年 Riccardo Chailly 亦推出了一張 Nino Rota 專輯,但我沒聽過。Nino Rota 是學院派,師承 Alfredo Casella 及 Fritz Reiner。豎琴清脆但單薄的音質與他的音樂風格相輔相承。他寫了一系列豎琴作品,包括一首協奏曲、一首與笛合奏的奏鳴曲及一首獨奏作品,維也納愛樂的豎琴手 Anneleen Lenaerts 與柏林愛樂的長笛手 Emmanuel Pahud 聯手帶來此張輕鬆的專輯,一點簡單的快樂。豎琴協奏曲很罕見,本身也值得一聽。
至於 Danny Elfman 則最令人意想不到,他是古靈精怪的鬼才,與 Tim Burton 經常合作。你也許未聽過他的名字,但你一定聽過他的作品,例如《阿森一族 The Simpsons》、《職業特工隊 Mission: Impossible》、《黑超特警組 Men in Black》的主題曲等等,當然還有多套 Tim Burton 作品。他的配樂風格多樣,差不多捉不到套路,可以嬉皮笑臉又可以 techno。奇在有人找他寫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他以 Shostakovich 及 Prokofiev 為參考寫了一首協奏曲,但就如 Weinberg 般,如果你本身認識 Shostakovich 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你會覺得 Elfman 的作品格式像倒模般,而小提琴寫法似 Prokofiev 的,但兩者都不像 Elfman 般榨盡幾個主題在四個樂章中扭來扭去。當然,用傳奇作曲家的層次比較,Elfman 的《小提琴協奏曲》不是大作,而且四十五分鐘太長,沒有 Brahms 那些獨奏者單挑樂團的寫法,但這首作品就是一開始所稱「富電影感」的音樂,是很有系統的 mood painting,沒有畫面但用小提琴獨奏部分寫齊探索、追逐、柔情、懸疑、BBQ 情節,Sandy Cameron 差不多無休止由頭帶到尾,是 showbiz 那種考慮,務求百份百佔據你的感官世界,以半途出家來說,是非常成功的作品。更奇的是柏林愛樂的樂手委約他寫一首鋼琴四重奏,比《小提琴協奏曲》更濃縮,更 straight to the point,與其說「富電影感」,更是一首迷幻作品,像在霧裏一直找出口。一個多小時的專輯,毫無冷場,驚喜發現,古典音樂圈子應該更認真對待這兩首作品。
Boulez 的作品出名複雜,複雜不止於作曲手法,而是每一首作品都給予聽眾一些新穎的審美挑戰。你未必需要有很深厚的樂理根基去聽他的作品,但聽他的作品要付出,要有幻想力,要有其他額外的音樂知識。例如《Le Marteau sans maître》中結他模仿日本箏,《Notation VIII》中鋼琴模仿非洲鼓,但日本箏及非洲鼓的聲音是甚麼?《Répons》及《Anthèmes》玩空間感及對答式音樂,那又是否受中古時期教堂音樂的影響?聽 Boulez 要有古今中外的音樂知識,不需要深入探討,但最少要聽過,更有些作品必須要現場聽。
Boulez 早期的作品比較著眼於音樂結構,亦是他惹火時期堅持寫 total serialism 的作品,好幾首作品,如《Structures I》,完全沒有聆聽的樂趣,只有看譜分析的價值。Boulez 自己也意識到這些作品的繃緊,開始慢慢放下堅持,研究作品的「自由度」,令作品變得「人性化」,例如,用 fermata 或裝飾音可以讓演奏者自行決定音符的長度,那樣可以平衡 serial 作品的嚴謹規則,又能提供空間及「有限的」自由度予演奏者發揮,之後就成就了他五十年代的大作《Le Marteau sans maître》。這是中學讀 A-Level 時要分析的作品,你當然可以(嘗試)逐段拆解音階分佈,但正如你聽貝多芬《第五》不會刻意去想 major 3rd 及 minor 3rd,為何聽 Boulez 要用思考方式去聽?他早期的 Sony 錄音的確精準到令人分析性地聽他的作品(話說如果你香港——倫敦飛 Virgin Atlantic 而那班機又是波音 787 的話,機上有這個錄音聽。信我,晚餐過後在三萬尺高空聽早期 Boulez 堅 high,我經常做),但歲月歷練磨平了稜角,Boulez 晚年也「人性化」了很多。他 2005 年 DG 20/21 的錄音已經將作品昇華到純美的程度,圓滑到甚至有點浪漫,讓聽眾終於有機會清楚欣賞這首作品高深樂理以外的美態以及各音色分佈。那是他與 Hilary Summers 及「他的樂團」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的錄音,基本上已是權威錄音。五年後來到第五次錄音,依然是 Hilary Summers,但樂團變了由年輕樂手組成的 WEDO,一方面比之前更清楚展示出各樂器的部分,另一方面整體變得鬆散及比較不流暢。是樂手之間的不同還是刻意行不同的音樂方向?話雖如此,由第五樂章女中音「樂器化」開始,各樂器的組合產生的音質集體慢慢進化,這個錄音後段越演越精彩,充滿戲劇性。
當然,第五次錄同一首作品並不是這專輯的賣點,這致敬專輯最突出的作品一定是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Boulez 出名將作品改完又改,大部分作品嚴格上都是正在重寫中。《Dérive 2》是一首改了多次的作品,所以多年來流傳的錄音都是舊版本,對上一個版本只有二十五分鐘長。說來慚愧,作為 Boulez 粉絲,買這張專輯前我只聽過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一次,正正就是這個錄音的現場轉播。(話說 2008 年 Messiaen 和 Carter 的 centenary 時 Boulez 與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在 Royal Festival Hall 及 Queen Elizabeth Hall 兩日內先用《sur Incises》向 Messiaen 致敬第二天再奏《Dérive 2》向 Carter 致敬——《Dérive 2》是獻給 Carter 的作品,不過聽了第一場之後第二日就要飛回香港,所以錯過了 Boulez 自己指揮四十五分鐘版的首演,真真真可惜。另外,很多樂評人也忽略了一點,其實 Boulez 自己有錄過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悄悄地被收錄於 2013 年一個 box set 中,只是很多人都未有機會或原因聽)很多時,聽 Boulez 以外的指揮演繹他的作品都一定失色——有誰會比傳奇指揮指自己的樂團奏自己的複雜作品更加好?那不是一個能力上的問題,而是概念上的距離。有一次現場聽 Thierry Fischer 指 BBC SO 奏《Notations》及《Pli selon Pli》,感覺樂團只是將音符奏出來,沒有甚麼方向可言。同樣是柏林愛樂,Simon Rattle 的《Notation II》都被 Boulez 自己的狠狠比下去。不過有時都會有驚喜。從經驗所知,有幾位指揮奏 Boulez 有一手,如 Péter Eötvös、Susanna Mälkki(兩位都曾是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的總指揮,surprise surprise,但之後的 Matthias Pintscher 就不了)和 François‐Xavier Roth,他們展現出清澈的層次感,亦為作品加添不少令人熱血沸騰的能量,令作品「美」之餘更「熱血」,與 Boulez 自己的冷酷型優雅相映成趣。Daniel Barenboim 卻為 Boulez 的作品加添「浪漫」的感覺。他們二人為好友,一同灌錄了不少專輯,Barenboim 更委約 Boulez 寫樂團版《Notation VII》,他演繹的《Notations》充滿蕩氣迴腸的激昂,令人對這些作品改觀。
這張專輯收錄的都是 Boulez 中及後期的作品,都包含幾種特質:閃速的旋律交纏、大 chord 的回音、迴音及延音、大量樂器間的對答、優雅的和弦、大量刻意的音質變化。不斷放、不斷爆,直到玩到盡為止。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考 Jonathan Goldman 的解說。他的一系列致敬作品都建基於一個 Sacher chord。Paul Sacher 是一名著名的音樂贊助人,1976 年他七十歲生辰時傳奇大提琴家 Rostropovich 委約了十二位作曲家用「Sacher」這名字作曲,亦即是 Eb - A - C - B - E - D 六個音。Boulez 就用這個 chord 寫了一首叫《Messagesquisse》的作品,用上六支大提琴去作「影子」伴著主線的大提琴獨奏者,狂風掃落葉炫技。Boulez 之後用這個 Sacher chord 再寫了幾首作品,包括六人作品《Dérive 1》及十一人作品《Dérive 2》。概念上,《Dérive 2》就是四十五分鐘榨盡一個 chord:怎樣可以用一個 chord 填滿四十五分鐘而聽眾又不會悶呢?首先,單是樂器的音色碰撞已經有很多組合,如拉弦的中提琴碰上撥弦的豎琴撞向敲擊樂的 marimba 已經充滿火花,將這些碰撞放大一百倍極高速進展就已經很刺激,有時會是有規律的節奏,有時沒有,四十五分鐘不斷蛻變,不斷如急流湧過,令人著迷般聽完四十五分鐘。當然,那只是簡述,要詳細欣賞《Dérive 2》有可能要用上幾篇博士論文,但《Dérive 2》已成為我 2017 年自我迷失的選擇。意想不到的是 Barenboim 令作品極具戲劇感,因而為作品添上不少重聽價值。
至於其他作品,演奏都絕不遜色,但都不會成為新的 benchmark。不過,那是非戰之罪。《Dialogue de l'ombre double》及《Anthèmes 2》都是要用上電腦現場處理音效的作品,而這些音效要在現場用擴音機直播。Royal Albert Hall 的樓高大約七層,要將擴音器放在七樓去營造《Dialogue de l'ombre double》中單簧管的「影子」的效果很難在錄音中實現。就算在現場聽,都要視乎你坐的位置,否則電腦效果和樂器的即時交流完全沒有作用。2011 年曾經坐過「山頂位」聽《Anthèmes 2》,聽不到電腦處理小提琴的旋律,那些間場的 glissando 更顯得冷清,令作品失色不少。所以,這兩個演繹都不會超越 Alain Damiens 及 Hae-Sung Kang 的錄音,畢竟他們特地為錄音而混過音。現場聽有電子成份的作品就是如此,這專輯只是提供這樣的體驗。但 Michael Barenboim 的《Anthèmes 2》後段大力到有點暴力的程度,十分刺激。最後,兩首「甜品」《Mémoriale》及《Messagesquisse》演奏都很出色。後者或者比不上 Jean-Guihen Queyras,後段有點鬆散,但都非常精彩。
最後順帶一提,畫封面的人,就是設計 Pierre Boulez Saal,亦即是 WEDO 的新據點,的著名建築師 Frank Gehry。
Esa-Pekka Salonen 出名有可能是因為他是一位高質多產風格廣的指揮家,有點英俊,有點氣質,亦有點像電視台的一位綠葉演員。軟硬件兼備,是標準完美男人、白馬王子(雖則他五十有二,已婚並有三名子女,but girls, you still have a chance)。但他卻視指揮為副職,真正身份是一位作曲家。
這樣說很抽象,但為獨奏鋼琴而寫的《Dichotomie》就是一個好例子。這首作品有兩個樂章,第一個叫 「Mécanisme」 ,第二個叫「Organisme」,作品的靈感居然是來自 DNA replication!Salonen 自己形容「Mécanisme」是一個逐漸人性化的機械(「 I imagined a machine that could feel some sort of joie de vivre, and in that
process, i.e. becoming human, would loose its cold precision.」),而「Organisme」則是一棵隨風搖曳的樹(「A metaphor I had in mind was indeed a tree, not a huge one, more like a slender
willow that moves gracefully in the wind but returns always to its original
shape and position」)。這首作品極其難彈,除了有很多非常考腕力的六度 chord 和 glissando (「掃音」)之外,亦考琴手用絕對控制去製造一個有規律的架構,繼而將它人性化,可想而知有幾多人成功挑戰這首作品,就算聽 Bronfman 彈都好像彈到就要爆血管般。看過譜,怕怕。然而這不段生長的音樂好像停不了的,最後 Salonen 要將「Mécanisme」擴展,寫成大型樂團作品《Foreign Bodies》,令這人性化機械進化成外星生物,學曉身體語言(「Part I: Body Language」),再學語言(「Part II: Language」),最後學上文化(「Part III: Dance」)。由一組音去到一個外星世界,之後更成為現代舞音樂,寫到這裏,不得不佩服 Salonen 的想像力。
我經常介紹古典音樂給一些一向只聽流行曲的朋友(或強迫他們聽),並順便介紹一下欣賞同一作品的不同版本時可以留意的地方。其中我最喜歡用的例子就是馬勒的《第二交響曲》。那邊廂有熱情如火的 Leonard Bernstein,將自己融入音樂裏,用自己的觸覺感動人心,另一方有 Pierre Boulez 用冷靜的思維去分析音樂的方向和結構,用音樂自己本身去交代細節,不加不減。我未聽過一個比這版本更直接清脆的《第二》,很多時馬勒交響樂的澎湃會令人忘記各樂器的細節,但 Boulez 令它們一一浮到表面,很美,真的很美。
Stravinsky: Scherzo fantastique, Le Roi des etoiles, Le Chant du Rossignol, L'Histoire du Soldat [link]
Boulez 最受歡迎的專輯,相信是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除此之外,他還錄了 Stravinsky 其他比較少被人注意的作品,如這張。其中以《Le Chant du Rossignol》(The Song of the Nightingale,夜鶯之歌)和《L'Histoire du Soldat》(A Soldier's Tale,士兵的故事)最突出。節奏明快,罕有地從 Boulez 聽到明顯的爵士演奏。
Messiaen: Sept Haikai, Couleurs de la Cite Celeste, Un Vitrail et des Oiseaux, Oiseaux Exotiques [link]
Boulez 的音樂老師 Messiaen 八十歲生日,他聯同 Messiaen 的妻子 Yvonne Loriod 和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舉行了一場演奏會向老師致敬。全部作品都是鋼琴與樂隊的作品,有日本風味的《Sept Haikai》、玩音色和顏色的《Couleurs de la Cite Celeste》和兩首與雀鳥有關的作品,對 Messiaen 有較深入興趣的話,這張專輯會令你大開眼界。
一首大型現代作品,居然錄了三次唱片。Boulez 的自家作品《Pli selon Pli》(Fold by fold,一層接著一層)是 Boulez 為女高音和樂團而作的最大型作品。作品分五樂章,基於詩人 Stephane Mallarme 的詩,亦是 Mallarme 的人生寫照。這首作品被改編了很多次,這是最近期的版本。Sony 的版本我沒聽過,Erato(現在的 Warner Apex)的版本比這個極端和 in-your-face,很強勁的演繹。DG 20/21 的這個有點寂靜,像不斷泛起大小漣漪的湖,靜靜的跳動,一直一直擴張,由 big bang 開始,由 big bang 終結,瀟灑的不帶走一片雲彩。
古典音樂,或者任何音樂。若果我問你音樂最基本的因素是甚麼的話,大部份人都會答是旋律、和聲和節奏吧,再深入的就是曲式、曲體等等。有學過樂器或樂理的朋友都知道,老師會教你貝多芬的某某作品是 C 小調,或兩個 sharp 的是 D major,I IV V chord 等等,很多都是非常 stereotypical 古典的理論。數得出的古典名家,巴赫、莫札特、貝多芬、蕭邦、布拉拇斯,有幾多個是屬於我們--甚至上兩代人--的年代的?
二十世紀初,作曲家開始有身份認同的考驗,前人 set 的 standard 太高,又要有自己的風格,於是就要開始實驗新的作曲手法。那邊廂有法國的 Debussy 從前衛的和音著手,匈牙利的 Bartok 又研究民族音樂,在「新」國家美國又有爵士樂的冒起,百花同時齊放,亂到七彩。在自己年代發表自己獨特的聲音,宏觀來說,根本就是進化的一部份,有能者居之。
二十世紀亦有兩次世界大戰。戰爭的殘酷對當時的藝術家對藝術和審美的態度帶來很大的轉變,反思下的價值和人生觀令作品背後的哲學變得抽象,很多人甚至從 first principle 去想:究竟一個音代表甚麼,一個 chord 又是甚麼?
之後他深造 serialism,並開始將音樂上的其他範疇全部 serialised,寫了《Polyphonie X》和《Structures, Book I》。這時期的 Boulez 很熱血,並因而辣著很多火頭。他說:「[A]ny musician who has not experienced — I do not say understood, but truly experienced — the necessity of dodecaphonic music is USELESS.」(任何沒有體驗過--我不是指明白過,是真真正正的體驗過--十二音階音樂的樂手是沒有用的。)很多不喜歡 serialism 的人當然不是味兒。雖然現在的 Boulez 已經改變了方向,但很多人對他的評價還停留在那階段。
之後 Boulez 開始覺得 serialism 不是他要行的道路,因為那樣機械式的作曲方式不能好好表達情緒,不能透過音樂去表達任何哲學思想。所以之後他用了另一種作曲手法,作了他最出名的「室樂」作品《Le Marteau sans maitre》(沒有主人的槌子)。再下一城便是我最喜歡的大型樂團作品《Pli selon Pli》,一首之後改過幾次的作品。不斷修改作品是 Boulez 的作曲特色,因為他相信他的作品應該與時並進,那樣才令作品在「現在」有意思,或者甚至完全不去完成一首作品,由作品 open-ended,至今仍是「work in progress」。值得一提的是,兩首作品都是受文學作品的形響而作的,也許就是 Boulez 在「絕對音樂」(absolute music)走出來,開始用音樂作為思想媒介的階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