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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December 2025

前蘇聯鐵鎚娘子 Ustvolskaya: Symphonies Nos. 1 - 5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 Karlsen)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1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2 "True and Eternal Blis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3 "Jesus Messiah, Save us!"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4 "Prayer"
Ustvolskaya Symphony No. 5 "Amen"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Christian Karlsen, conductor

BIS


2023 年賣了盤給 Apple 的瑞典唱片品牌 BIS 今年推出了這張頗具震撼性的專輯,引來不少資深樂迷的迴響。但當然,這份熱情與激情也許只限於長期熱衷於發掘滄海遺珠的局內人中。坦白說,這專輯絕非入門級的選擇,但市面上沒有太多 Ustvolskaya 的專輯可供選擇,所以物以罕為貴。

首先,前蘇聯作曲家 Galina Ustvolskaya (1919 - 2006) 是誰?據聞她是一位非常內向、隱世並要求高的作曲家,所以只有二十一首作品流傳後世。認識 Ustvolskaya 的人,大概是因為現代鋼琴圈子中有些人很沉迷於她後期的鋼琴奏鳴曲,尤其是《第六》。《第六》有一個 cult status,因為這首作品要求演奏者不斷暴力地、拳拳到肉地、一拍一拍用 ffff 的音量打樁般彈奏 cluster chord,視覺上有點像小孩亂拍打琴鍵般,而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哪怕是音樂大師,聽下去都像燥音。她的後期風格就是不斷用差不多完全沒有節奏變化、homophonic 的 cluster chord 去襯托主旋律編寫作品,所以有評論家稱她為「the lady with the hammer」。

她亦是 Shostakovich 的學生,Shostakovich 對她評價十分高,更曾經向她求婚,但最後被她婉拒。她早期,即四、五十年代的作品,都是為政治正確而寫的 social realism 作品,這點她與 Shostakovich 及其他蘇聯作曲家都相同。後期作品才見真章。

五首交響曲,《第一》是五十年代的作品,其餘四首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九零年幾年一首,基本上是同系列的單元作品。說是交響曲,《第二》至《第五》的規模越寫越小,《第四》只有七分鐘長,只用上一把女低音及三種樂器,《第五》都只有一位男朗讀者及五種樂器,像是室樂多於交響樂。

《第一》二十分鐘長,用上樂團加上兩位男孩獨唱,作品講述美國種族歧視及資本主義下的童工問題。在冷戰時期的蘇聯寫一首批評美國的交響曲,Ustvolskaya 本人多年後指出文字非自她選。姑勿論作品是否為了生存而寫的功課,這是一首非常淒涼、孤獨,甚至絕望的交響曲——表面寫他人的問題實則是否在寫自己的痛苦?不斷變化的樂器群襯托兩位男孩一個又一個像是控訴般的音節,看歌詞用心聽的話會聽到有點不安。但 Ustvolskaya 無意提供一個出口或希望,最後的一段文字是「The sun has not yet set behind the house, But for you the light has already gone out.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cruel illness. It’s not evening, but eternal darkness.」就這樣空虛地完結。這是反映某種現實的反烏托邦作品,一種社會性的陳述,沒有特殊原因的話在演奏廳應該不會聽到這首作品。

曾經寫過,蘇聯晚期的作曲家不少都有很強烈的宗教信仰,Ustvolskaya 亦然。《第二》至《第四》交響曲的文字都出自同一位十一世紀本篤會僧侶的簡短禱文,《第五》則是【天主經】。四首作品都如之前所述般,一個又一個 cluster chord,無節奏變化地打樁式奏出細微的旋律及 polyphony,用極低音對抗極高音,像控訴多於禱告(小冊子稱《第三交響曲》是對地獄而不是對天堂的禱告——儘管作品副題是「Jesus Messiah, Save us!」)。像這樣沒有色彩,沒有出路,只有吶喊的黑暗音樂,在浩瀚的古典音樂世界中,我想不到有其他例子。但八十七分鐘的專輯並非只是 cluster chord ——那會聽到人精神崩潰。如果你細心聽的話,作品有不少細微、詠唱般,甚至浪漫的旋律,像《第五》中段般,在申冤中抒發情緒,正如 Prokofiev 都可以浪漫一樣,可是抒發過後都只剩下無涯的痛苦。

你問我的話,我不覺得這是一張重口味專輯,至少不像新音樂般考腦筋。但 Ustvolskaya 的音樂風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聽這張專輯絕對是一個獨特體驗,所以出版以來受到不少注意。下一步當然是要聽現場。LPO 有沒有膽量瘋一次?有的話,可以怎樣 programme?

02 January 2022

只因還有最後的信仰 Gubaidulina / Schnittke +



Sofia Gubaidulina Dialog: Ich und Du
Sofia Gubaidulina The Wrath of God
Sofia Gubaidulina The Light of the End

Vadim Repin, violin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Suite in the Old Style
Schnittke "Polka" from The Gogol Suite
Schnittke (arr. Rakhmanin)  "Tango" from Agony
Schnittke Violin Sonata No. 1
Schnittke Madrigal in memoriam Oleg Kagan
Schnittke Gratulationsrondo
Schnittke Stille Nacht

Daniel Hope, violin
Alexey Botvinov,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Schnittke Choir Concerto
Schnittke Three Sacred Hymns
Arvo Pãrt Seven Magnificat-Antiphons

Estonian Philharmonic Chamber Choir
Kaspars Putniņš, conductor

BIS



俄羅斯音樂,對於我來說,是一大挑戰。性格問題,我相信是。當然,誰都喜歡過某些柴可夫斯基或 Rachmaninov,旋律優美嘛。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與政權對著幹,又十分熱血。但這些都是流於膚淺的中學生品味程度,然後呢?向前看,有愛國五人幫 Balakirev、Cui、Mussorgsky、Rimsky-Korsakov 及 Borodin。Rimsky-Korsakov 的 orchestration 對後輩作曲家有很大影響,Mussorgsky 帶你行畫展都有一定趣味,其他的,如果你對「Mother Russia」沒有感覺的話,有甚麼好聽?Scriabin 的和弦特殊,但 quartal harmony 並非每個人杯茶。Glazunov 及 Rachmaninov 守舊,當全世界走前衛路線時 Rachmaninov 1940 年仍寫華爾茲……但旋律優美嘛。

向後看,因為 Prokofiev 及 Shostakovich 熱血,我曾先入為主認為他們的「接班人」都同樣火爆,就如兩年前介紹過的 Weinberg。正因如此,我一直聽不明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 的音樂,因為他們的音樂並不火爆。無獨有偶,兩位都是和 Weinberg 一樣因為 Gidon Kremer(及 Rostropovich)的推崇而被西方認識,我第一次聽三位作曲家的作品都是 Kremer 在 DG 的錄音。有大明星加持,作品總是有傳奇光環。

Gubaidulina 寫給 Kremer 的是一首叫《Offertorium》的小提琴協奏曲,作品用上巴赫的《The Musical Offering》為基調發展出去,有很多基於 minor 2nd 的零碎旋律及和弦,三十五分鐘的音樂像在兜圈。她為 Anne-Sophie Mutter 而寫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In tempus praesens》,主旋律基本上只是兩至三個音的 chromatic scale,在整首作品中一直像 Webern 般前後左右反轉再反轉個旋律,與樂團部分不同的 chromatic scale 音層不斷碰撞足三十四分鐘,產生大量一直不化解的(負)能量,最後一分鐘不斷磨一個 D major chord 大團圓作結,聽慣前衛音樂的人會很不屑,因為太老套。近年聽多了巴赫的音樂,反而多了一層體會。

巴赫因為他的信仰,及他的名字,很喜歡用一個 B-A-C-H motif(德文的 B 是我們的 B-flat 而 H 是 B,所以 B-A-C-H 是 B-flat - A - C -B),作為音樂署名。亦因為在五線譜中 B-A-C-H 畫出來似基督的十字架,B-A-C-H 亦被視為一個 Cross motif,代表基督。在第一本《The Well-Tempered Clavier》中的 C#-minor 賦格曲的主旋律就是一個 Cross motif,而因為 B-A-C-H (或類似的延伸)是一對推進的 minor 2nd,不斷發展出去就是張力十足的 chromatic 音樂。這首賦格曲就像基督走過無數高山低谷,最後用一個 major chord(Picardy third)去化解所有干戈,達到昇華的效果。想到這裏,Gubaidulina 的音樂突然變得有意義。她自己都是十分虔誠的東正教教徒,希望透過音樂與上帝溝通。Diatonic 與 chromatic 的對立就是她表達光與暗的方法,而 D major 傳統上是光榮的象徵。這樣一想,專輯中這三首樂團作品的藝術及靈性上的目的就更清楚。《Dialog: Ich und Du》是她的第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今次著眼於「對話」。第二首作品叫《The Wrath of God》,在烏煙瘴氣的 2021 年聽尤其貼切,看見人類的不堪,彷彿每一日都在等待挪亞方舟到來,人都憤怒,上帝會否?第三首作品叫《The Light of the End》,用意都很明顯吧。Gubaidulina 的音樂要等蘇聯解體多年後才受世界欣賞,她自己可不都是穿過長長的隧道才走到光明的世界?如果沒有這專輯,我大概不會費神思考 Gubaidulina 的音樂,但現在開多了一道門,是時候重溫一些舊作。不過,拆解這些音樂密碼需要一些時間。

Alfred Schnittke 的世界比較難進入,如果你都是由 Kremer 開始聽的話,你大概聽過《Concerto grosso No. 1》或幾首協奏曲。Schnittke 最著名的是他的多風格 polystylism 技巧,他相信嚴肅音樂與輕音樂可以並存,達致雅俗共賞的烏托邦,同時亦反映現實生活,所以《Concerto grosso No. 1》同時有無調性浪漫部分,彷巴羅克的 toccata,用 B-A-C-H 寫的十二音技段落,突然又殺出一段探戈。你有權認為是無厘頭為做而做,但如此就是他(其中一個階段)的美學。他不是所有作品都在剪剪貼貼,可以完全嚴肅或完全輕鬆。Daniel Hope 這張專輯就反映他這兩個極端。Hope 近年在 DG 的專輯很難被嚴肅聽眾欣賞,不是 encore 式短篇作品就是與電子音樂人 fusion,甚至走去錄韓劇音樂,差不多開始走大眾娛樂路線。但上年突然推出 Chausson 被遺忘的六重奏,今年又推出這張 Schnittke 專輯,他自己都走在嚴肅及輕音樂兩個極端。Hope 在小冊子中表示學生時期已經冒昧地探訪 Schnittke,兩人惺惺相惜而 Hope 亦幫忙帶 Schnittke 到倫敦,現今要透過專輯紀念他。專輯的七首獨立作品有彷古、接近貝多芬的《Suite in the Old Style》,亦有和弦前衛的《Violin Sonata No. 1》,及一系列比較輕鬆的短篇作品,讓聽眾從多角度欣賞 Schnittke。惟選曲有點鬆散,不夠份量。

今年不是 Schnittke 的紀念週年,但有很多新的 Schnittke 錄音,我桌上仍有十多首作品未消化,包括他的交響曲及協奏曲。新專輯中 BIS 這張最難得。Schnittke 後期改信天主教,並不幸多次中風,這都令他的音樂變得內向,比較追求內在的迴響。他的《合唱團協奏曲》是一首四十分鐘的奇作,非常難得有機會聽到的作品。合唱團協奏曲是一個差不多是東正教獨有的格式,彌撒領聖體時作伴奏用的短篇作品,但 Schnittke 用極長篇幅、俄文翻譯的亞美尼亞經文寫了這首表演用作品,去尋求靈性上的希望及安慰。想到要無伴奏唱足四十分鐘已經恐怖,但這隊愛沙尼亞合唱團如履平地,那些張力及迴響多麼震撼人心。之後追加三首經文,東正教版本的俄文《聖母經》、《耶穌禱文》及《天主經》,乃又一種跨信仰的表現。聽這專輯之前其實我未接觸過這一面的 Schnittke,原來此乃第二集。第一集收錄的尋求救贖的《Psalms of Repentance》,將會是我下一個發掘的目標。從此聽 Schnittke 又多一層深度。

同專輯亦收錄 Arvo Pärt 七首為聖誕前 Advent 期待耶穌降臨而寫的作品。Pärt 的 tintinnabuli 風格已不需多介紹,chord 加簡單旋律,產生外在及內在迴響為目的。上年介紹過 Vasks 及 Silvestrov,今年有 Gubaidulina 及 Schnittke,這一系列前蘇聯作曲家,在極權下都秘密寫被禁的前衛作品,解禁後都因信仰而寫下這些靈修作品,到底信仰伴他們走過多少,保護過他們幾多,指引他們到一個甚麼地步呢?紙上談兵的從作品都感受到一二。畢竟要釋放如此多能量,前提是需要經過長時間壓抑。但願大家不需要第一身經歷。不過信仰的確助你保持心理健康,最終一天走到 The Light of the End,千萬不可失去。

28 December 2021

平行時空之如果沒有荀伯格… Zemlinsky / Schreker / Cerha / HK Gruber



Zemlinsky Die Seejungfrau
Schreker Der Geburtstag der Infantin

Royal Liverpoo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Vasily Petrenko, conductor

Onyx




Friedrich Cerha I. Keintate
Friedrich Cerha Eine letzte Art Chansons

HK Gruber, chansonnier
Ensemble die reihe
Friedrich Cerha, conductor

Kairos




HK Gruber Rough Music
HK Gruber Into the open...

Colin Currie, percussion
BBC Philharmonic
Juanjo Mena, conductor
John Storgårds, conductor

Colin Currie Records



上音樂歷史課一定聽過 Schoenberg 怎樣將西洋古典音樂從傳統和弦解放出來:《Verklärte Nacht》的 chromaticism 及 9th chord,《Chamber Symphony No. 1》用四度音程組成的 quartal harmony,無調性的鋼琴作品,最後去到十二音技法。他與他的學生 Berg 及 Webern 被共稱為「第二維也納樂派」(Second Viennese School;第一樂派普遍認為是海頓、莫札特、貝多芬),徹底瓦解幾百年來以 major 及 minor 主導的思維,之後延伸到二十世紀中那些前衛作品等等。Schoenberg 的十二音技法亦影響其他著名作曲家,如 Stravinsky、Shostakovich、Bartók,再到後期的 Messiaen、Penderecki、Gubaidulina 等都有使用,可見其影響深遠,無可厚非成為了音樂歷史的主軸。

但,如果不跟這個主流行,又怎樣呢?例如,作曲家繼續寫 quartal harmony,擦邊球繼續留住某種調性,又或者如 Wagner 的《Tristan und Isolde》般不斷推個 chromatic scale,一直不化解,又或者如果 Mahler 長命一點寫多幾首交響曲,比《第十》的慢版更前衛……一切都可以是十分燦爛的音樂,只是概念上不夠極端,珠玉在前被忘掉。幸好近年有不少人都走去發掘這些滄海遺珠,錄音亦相繼推出。

當時的維也納圈子中,大家都認識 Richard Strauss 及 Mahler,有可能聽過 Reger,而我亦兩次在此推介過 Schmidt。今年推出的新專輯中,都有幾張來自有趣的維也納作曲家。Alexander von Zemlinsky:Bruckner 的學生,Brahms 是他的伯樂,Alma Mahler 的 ex,Schoenberg 是他的學生及妹夫,好一個圈子。納粹黨執政後與 Schoenberg 一樣因猶太人身份被迫移民到美國,但仕途不佳。Franz Schreker 本身是出生於摩納哥的猶太人,輾轉間入讀維也納音樂學院,主要為歌劇作曲家及指揮家,首演過 Zemlinsky 及 Schoenberg 的作品,曾經在樂壇舉足輕重,但早逝,在大規模迫害屠殺猶太人之前已中風離世,納粹黨上場後更不會奏他的音樂,最後被歷史遺忘。Zemlinsky 的作品偶然都有著名指揮家灌錄,如 Riccardo Chailly,但 Schreker 的作品普遍乏人問津。Vasily Petrenko 與他的利物浦樂團一次過為兩位平反(2021 是 Zemlinsky 出生一百五十年,而 2022 是他離世八十年),兩首童話故事作品,Zemlinsky 配安徒生,Schreker 配王爾德。兩首作品的共同問題是,儘管和弦及樂器寫法精彩,而音樂的敘事性極高,作品對於前衛的人太過保守,保守的人太過前衛,生不逢時變成兩面不討好。快轉來到 2021 年,三個 B 聽得太多,Mahler 太長氣,連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都聽到厭之時,這些罅隙中的作品反而受到青睞。這張專輯由演奏到錄音都非常出色,今年不少人都推薦,千萬不要錯過。

後 Schoenberg 時代並不全是無調性的作品,有些作曲家就是喜歡那些有無調性之間的曖昧關係,例如一開始提到的 chromaticism 或 quartal harmony 或爵士音樂用到的 7th、9th、add2、add4 之類的 chord,像「對」又像「錯」的和弦,Schoenberg 的學生 Berg 都寫不少。去到五、六十年代,即 Schoenberg 之後的兩、三輩作曲家,有位叫 Kurt Schwertsik 的作曲家就拉攏其他同輩音樂人組成一些新音樂團體,媒體就戲稱他們為「第三維也納樂派」。這些作曲家都在新音樂框架中繼續研究不同的調性寫法。Friedrich Cerha 是其中一位,他最著名的就是完成 Berg 的《Lulu》,他喜歡在自己的樂團作品中用厚而複雜的音層探索極端音效。今年是他的九十五歲生日,唱片公司推出的並不是他最嚴肅的大型作品,反而是一系列接近 Ligeti 那些幽默聲樂作品的歌曲,亮點是 HK Gruber 那可塑性及柔韌度極高的演繹,聽罷會笑出來。焦點變成 HK Gruber,皆因他亦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

都市傳聞 HK Gruber 是《平安夜》作曲家 Franz Xaver Gruber 後人。他年少時曾參與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即著名穿水手服那群兒童),當作曲家後亦因此寫下一些奇特的聲樂作品,例如他最著名的作品《Frankenstein!!》。一開始聽他的音樂時你會覺得娛樂性豐富,因為表面上他的音樂很調皮,樂器寫法玩味重,但用心聽時就發現他的音樂不按任何章法出牌。用一個 tone row,給人 major 及 minor 的錯覺,但又不是二者,又不是無調性,這就是那和弦上的曖昧。他是一個我聽了多年都大惑不解的作曲家。這張專輯大概是我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原因是因為我聽極都不明白兩首作品的任何方向。2015 年第二首作品首演時我和作曲家朋友亦在現場,都完全聽不明作品。敲擊樂協奏曲是一個就算在當代音樂圈子中都屬於極罕有的音樂類型,非常難搞的框架,可以怎樣平衡 tuned 及 untuned percussion 與樂團之間的關係?最著名的也許只有 James MacMillan 的《Veni, Veni, Emmanuel》,但該作品的旋律部分大都交予樂團處理。HK Gruber 夠膽寫兩首,又有甚麼賣點?

如是者我翻箱倒籠找出我有的其他 HK Gruber 的錄音,包括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一首名為《Aerial》的小號協奏曲及一首奇作《Busking》。我在現埸看過《Busking》,是一首為小號、手風琴、班卓琴及樂團而寫的三重協奏曲,當中傳奇小號手 Håkan Hardenberger 扭盡六壬榨盡小號的聲效不斷抗衡所有人,一開始只用號嘴吹出主題,其間不斷轉換樂器及弱音器,單是看動作已經十分精彩。這基本上是一首純炫技的作品,即傳統協奏曲的思維,獨奏者獨擔大樑。然後再聽同樣是寫給 Hardenberger 的《Aerial》,獨奏者不斷在樂團的不同樂器之間周旋,處於風眼位置玩樂器音效殺出血路,完全不同的出發點,是一首放鬆心情下會聽到人飄的作品,色彩不亞於 Miles Davis 的【Kind of Blue】。專輯這一對敲擊樂協奏曲就是如此,第一首《Rough Music》比較著眼於敲擊樂的傳統位置,有明顯的節奏及引子寫法,比較易消化的作品。《into the open...》是一首接近靈修的作品,獨奏者用眾多樂器去找一條與樂團共存的路,探求柔性敲擊樂在空中共震及消逝的效果,是一首不尋常的作品。聽了一系列 HK Gruber ,我有興趣繼續聽下去。2023 年是他的八十歲生日,屆時應該有更多機會。








既然寫到 Schreker 及 Cerha,順道介紹三張舊專輯。ECM 2007 年曾經以 Cerha 的《大提琴協奏曲》配 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像 Schoenberg 的《Chamber Symphony No. 1》般都是多樂章合一的作品,作品以不斷蛻變的「音效羣」見稱,非常斑斕。近日見到 Antonio Pappano 指揮過,希望他有日會帶到倫敦。

今年的 Cerha 專輯並不是他的嚴肅風格。他寫了不少大型樂團作品及協奏曲,《大提琴協奏曲》就反映那後 Berg 的調性寫法。另外,他亦寫了一首敲擊樂協奏曲,與他朋友 HK Gruber 的相映成趣。同專輯亦有 Boulez 指揮他的樂團作品《Impulse》。我亦非常喜歡他的《Nacht》,orchestration 很精彩。這些是我會推介的 Cerha 作品。

仍然意猶未盡的話,專輯中的指揮 Péter Eötvös 亦寫了兩首敲擊樂協奏曲《Triangel》及《Speaking Drums》 ……這樣延伸介紹下去的話下年也未寫完。就此算吧。

24 March 2020

柏林愛樂愛上林夕 Emmanuel Pahud: Dreamtime / Albrecht Mayer: Longing for Paradise / Les Vents Français: Moderniste



Penderecki Flute Concerto
Reinecke Flute Concerto
Mozart Andante
Busoni Divertimento
Reinecke Ballade
Takemitsu I Hear the Water Dreaming

Emmanuel Pahud, flute
Münchner Rundfunkorchester
Ivan Repušić, conductor

Warner





Elgar (orch. Jacob) Soliloquy
R. Strauss Oboe Concerto
Ravel (arr. Schmeißer) Le Tombeau de Couperin
E. A. Goossens Oboe Concerto

Albrecht Mayer, oboe
Bamberger Symphoniker
Jakub Hrůš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Milhaud Sonata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and piano
Jolivet Serenade for wind quintet
Magnard Quintet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bassoon and piano
Philippe Hersant Osterlied
Nielsen Wind Quintet
Thierry Escaich Mecanic Song

Les Vents Français
Eric Le Sage, piano

Warner



很抱歉,這篇與林夕、周耀輝或盧巧音完全無關。2019 年談「發夢」有點敏感,婉轉一點好。

我對管樂器一竅不通,所以完全沒有資格介紹這三張專輯。管樂器歷史悠久,可追溯到神農氏、有巢氏年代(認真),動物骸骨,一、兩個破洞、吹風,即成樂器,原理都是共震。隨著人類進化,不同物料造成不同的管樂,有長有短有粗有幼,不同共震產生不同音質,吹氣位作些改動又產生不同效果。同樣是笛,木笛與金屬笛的聲音已經很不同。曾經聽過 Emmanuel Pahud 首演一首新音樂作品,三個樂章用三支不同的長笛,不同調性、長度、物料等等,加上不同的奏法,那些 circular breathing 或 double tongue 的技巧,玩法太多,不是行內人其實很難聽得出細膩分別。BIS 有一位樂手用的更是 24K 金製的長笛,我聽不出特別之處。

木管樂器聲音比其他樂器輕盈,適合飄浮,在樂團作品中承載旋律。我相信大部分古典樂迷的木管樂器入門作品應該是巴赫的《Badinerie》中的長笛獨奏,再有經驗的應該是 Debussy《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或 Stravinsky《The Rite of Spring》的巴松管開首等等。樂團作品有很多著名的木管樂器獨奏旋律,但要木管樂器獨擔大旗的作品卻出奇地少。當然,你要翻箱倒籠的話一定會數得出某些巴羅克作品,但有幾多作曲家會專注作木管樂器作品?也難怪,木管樂器獨奏聲音的確太單薄輕盈,很難令人集中精神聽,巴赫都要將雙簧管與其他樂器放在一起才寫協奏曲。令我對木管樂器啟蒙的作曲家是莫扎特,隨了歌劇《The Magic Flute》顧名思義是關於長笛外,中、後期的莫扎特作品入面木管樂的比重越來越大,他亦會為各種木管樂器寫協奏曲,最不尋常的作品,莫過於用上十二至十三個管樂器的《第十小夜曲》「Gran Partita」。這一首純管樂作品寫盡管樂可擔當的崗位,由主旋律、伴奏到 rhythm section,極為神奇。主流特地為管樂器寫長篇作品的,我還想到 Poulenc 及 Nielsen,室樂佔多。

管樂音樂很難寫,卻成為現代作曲家挑戰自己的目標。Berio 的一系列《Sequenza》固然是現代獨奏音樂的 benchmark,個別作曲家亦對管樂的不同音質情有獨鍾,例如細川俊夫喜歡用長笛營造書法的筆觸感覺,Boulez 用靜夜的單簧管去編影子舞等,唯獨是巴松管好像很少人理會。

柏林愛樂的木管樂師每一位本身都是名星。單簧管那位太 chok,與王羽佳在海中浮台合奏那張專輯我興趣不大,巴松管的普羅歌菲夫沒發碟也不能討論。來自瑞士的 Emmanuel Pahud 是近年委約最多新協奏曲的長笛獨奏者,我一直透過他的專輯接觸不少古今作曲家,例如只有長笛界所認識的 Ibert 或新音樂作曲家 Dalbavie、 Pintscher 等。最新專輯開宗明義玩發夢,由祖師爺莫扎特奏到 Mendelssohn、Schumann 及 Liszt 的學生 Reinecke (又是只有長笛界才認識的作曲家,但翻看 Wikipedia 才知是傳奇人物)及武滿徹與來回前衛又折返和弦的 Penderecki。專輯舖排顯然要聽到你亂,由 Penderecki 的 chromaticism 倒轉返回德奧浪漫協奏曲,回到古典時期又跳到遺珠 Busoni,再 Reinecke 一下才閃到亞洲,就是想你抽離跳脫到像發夢一般。Pahud 是知性型演奏家,造句、音色有紋路有思路,略嫌武滿徹太西式浪漫不夠脫俗(聽慣 Patrick Gallois 版),但如此奏 Reinecke 就是完美。第一次聽嫌太長,第二次聽嫌不夠長,睡前服,思想在長笛協奏曲中捉迷藏,好不舒暢。

雙簧管,不知為何,好像總與紀念性質有關。Ravel 樂團版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雙簧管部分出名吹到人斷氣,鋼琴原版每一個樂章分別紀念 Ravel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的幾位朋友,Durand 版原譜的封面內頁更印有 Ravel 畫的骨灰甕,而整首作品本身亦是向法國巴羅克音樂致敬。作品的《Forlane》中,雙簧管擔當指示性的崗位,像帶領其他樂器完成某些儀式,而 Boulez 在他的《Rituel: In memoriam Bruno Maderna》亦用同一方法去推進音樂。Albrecht Mayer 這張名為【Longing for Paradise】的專輯其實不置於那麼慘情,只是 Elgar、Strauss 與 Goossens 的作品剛好帶有晚年抒懷心境,與 Ravel 的紀念作品相襯,而由 Mayer 至樂團全方位演奏都配合那份如絲的柔情,用解脫的心態聽,詮釋一個發到永遠的夢,可以催淚。

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或者其中一半,是由多位管樂手組成的 Les Vents Français 這一張【Moderniste】。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專輯,但管樂團很罕有,更遑論樂團中粒粒皆星。六位作曲家完全沒有關係。Milhaud 及 Nielsen 你應該聽過,Jolivet 如果有聽開現代音樂的話都有可能聽過,Thierry Escaich 是管風琴家,仍活躍於歐洲大陸的演奏廳,其餘兩位 Magnard 及 Hersant 真的沒聽過。當年學院的音樂講師稱 Milhaud 為「a composer of variable quality」(質素參差的作曲家),除了著名那幾首作品以外,Milhaud 的 bitonality(如五聲音階撞 D 大調)不是人人欣賞,用 Milhaud 拼無調性的 Jolivet 聽到人精神分裂,更甚的是之後的 Albéric Magnard 是一首浪漫時期作品,碟一非常富挑戰性。

年初每天出入醫院,身心非常疲累,所以管樂團的音樂可以令我飄、令我迷失、自由下墜,而碟二比較易消化。Philippe Hersant 的六重奏《復活節歌》建基於聖詩,像 plainchant 般推進,鋼琴不斷像蜜蜂般嗡嗡穿插莊嚴的樂章,而樂團的寫法令我想起一開始提到的《Gran Partita》,好不繽紛的一首作品。Nielsen 是最「正常」的作曲家,但在主流古典音樂中 Nielsen 的旋律及和弦算奇怪,他的《管樂五重奏》經常與 Ligeti 的成一對。專輯以 Escaich 接近 minimalism 的《Mecanic Song》作結,鋼琴單挑管樂五重奏,很有活力的作品。2019 年不想選擇唱片的時候,自然就會播這一張,睡時發的夢就沒那麼壞。六首完全不同的作品共冶一爐,好像包含一切甜酸苦辣。這是 2019 年不理性的選擇,我其實說不出推介的原因。但有時做人,理性與感性,缺一不可。



官方宣傳片:










23 March 2020

打破銀幕第四道牆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 Nino Rota: Harp Concerto /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Danny Elfman Violin Concerto "Eleven Eleven"
Danny Elfman Piano Quartet

Sandy Cameron, violin
Berlin Philharmonic Piano Quartet
Royal Scottish National Orchestra
John Mauceri, conductor

Sony





Rota Harp Concerto
Rota Sonata for Flute and Harp
Rota Sarabanda e Toccata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The Godfather"
Rota (arr. Capelletti) "Death on the Nile" from "Nile Journey"
Rota (arr. Capelletti and Lenaerts) Suite from "La Dolce Vita"
Rota (arr. Capelletti) "Love Theme" from "Romeo and Juliet"
Rota (arr. Capelletti) Overture from "The Taming of the Shrew"

Anneleen Lenaerts, harp
Emmanuel Pahud, flute
Brussels Philharmonic
Adrien Perruchon, conductor

Warner






John Williams "Rey'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
John Williams "Yoda's Theme" from Star Wars: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John Williams "Hedwig's Theme" from Harry Potter and the Philosopher's Stone
John Williams "Across the Stars (Love Theme)" from Star Wars: Attack of the Clones
John Williams "Donnybrook Fair" from Far and Away
John Williams "Sayuri's Theme"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Remembrances"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Night Journeys" from Dracula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abrina
John Williams "The Duel" from 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The Secret of the Unicorn
John Williams "Princess Leia's Theme" from Star Wars: A New Hope
John Williams "The Chairman's Waltz" from Memoirs of a Geisha
John Williams "Luke and Leia" from Star Wars: Return of the Jedi
John Williams "Nice to be Around" from Cinderella Liberty
John Williams 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John Williams Markings
John Williams "A Prayer for Peace" from Munich

Anne-Sophie Mutter, violin
Lynn Harrell, cello
Recording Arts Orchestra of Los Angeles
John William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有時寫碟評詞窮時,會隨意形容音樂「富電影感」,寫得多就變廢話。到底甚麼是「電影感」?醜婦終需見家翁,都要直接寫一次。

電影配樂是個有趣的題目。「配樂」顧名思義就是要用音樂去輔助銀幕上的情節發展,提升畫面及對白說故事的能力。我們習慣了追逐情節要有激烈拍子的樂章,浪漫情節要有大量弦樂奏美麗的和弦令人覺得甜絲絲,懸疑情節要空洞震懾等。現今大製作中,音樂只是配角,娛樂作品甚至只用流行曲作背景音樂,專門為電影譜曲、「配樂 scoring」這一門藝術其實都慢慢變成小眾樂趣。

電影配樂受畫面及故事主導,性質不夠獨立,追求抽象的傳統古典音樂人偏向瞧不起電影配樂。然而,電影配樂用的音樂完素扎根於古典音樂,其中最重要的概念是歌劇界經常用到的「主導動機 leitmotif」或 Berlioz 在樂團作品中主張的「idée fixe」。即是,你聽到一個音樂主題或旋律,那個旋律就代表一個角色, leitmotif 周圍的音樂就營造不同的環境去闡述主角發生的事情,而音樂亦會模仿不同的聲效。移動影象出現之前,作曲家其實一直都用這些概念去說故事,衍生出一個叫「交響詩 symphonic poem」或「tone poem」的體裁出來。Liszt 是始作俑者,之後著名的當然是 Richard Strauss 及 Sibelius,而 Sibelius《Pohjola's Daughter》中那些代表嘲笑聲的尖銳小提琴寫法最終成了希治閣《觸目驚心》中浴室殺人那一幕的背景音樂。古典音樂與電影配樂從來都是環環相扣。

電影配樂用大量 leitmotif,最成功、最深入民心的,就是令人一聽主題就記起畫面那些旋律,例如《E.T.》中單車一幕,又或者是久石讓為宮崎駿動畫配的音樂等。但個人認為,電影配樂用 leitmotif 太零碎,買 soundtrack 回家聽時,單獨聽每一軌一般很單薄。反而片尾字幕畫面的配樂一般音樂完整性及獨立性較高,接近 tone poem 的格式,享受度最高。但電影配樂未必一定是後期製作。早期的電影有時是現場配樂,甚至即興演奏,例如,香港粵語長片,有時會見到一隊樂師在台下為演員即席篤篤撐,彰顯舞台交流感。

有時古典音樂反而是主角,製片人會為音樂加上畫面。說的是迪士尼 1940 年的傳奇《幻想曲》及 1999 年的續集《幻想曲 2000》,分別找來 Leopold Stokowski 及 James Levine 指揮,在著名的古典樂曲上加上動畫。此片的見習魔法師米奇令 Dukas 的《The Sorcerer's Apprentice》舉世聲名大噪。《幻想曲》正正就用視覺說明音樂的敘事性。

電影配樂家很多時都是學院派出身,有扎實的古典音樂根底,而主流嚴肅作曲家亦會(因為糊口而)為電影配樂,所以 Korngold 會作一首《小提琴協奏曲》,Shostakovich 或 Walton 都會為電影配樂。Philip Glass 的音樂很無聊嗎?老實說,我是因為《The Hours》而認識他,而我相信沒有人比他更能寫出都市生活中無奈的重覆及平凡感。現代演奏者亦有另一種玩法,就是重新為默劇配樂,可以是即興演奏或重新譜曲。Carl Davis 就是著名例子,中學時曾經聽過他現場為差利卓別靈的電影重新配樂,也是另一種樂趣。

三張專輯,三張都是電影配樂名師逆襲古典音樂的作品。John Williams 是名家,我不用介紹,但大家有可能未聽過 John Williams 電影配樂以外的嚴肅作品。他作過差不多二十首協奏曲及多首樂團及室樂作品。我買的第一張 John Williams 專輯,是馬友友奏他的《大提琴協奏曲》,在沒有電影情節的枷鎖下,John Williams 的音樂不易聽,他寫的旋律、和弦及格式接近前衛古典音樂。Anne-Sophie Mutter 這張專輯,過度曝光到令人討厭的地步,但認真聽是一張極優秀的專輯。John Williams 為她重新編寫十幾首電影配樂,特別版再追加一首原創作品,首首基本上都是協奏曲。《Harry Potter》那首貓頭鷹主題有甚麼再好聽?Mutter 就是有能力令音樂更富戲劇性,聽她踩鋼線般扭轉一個耳熟能詳的旋律就是樂趣。專輯中的「sidecut」,如《Sabrina》或《Tintin》亦是開心大發現。這是一張娛樂性豐富與深度並存的專輯,氣勢磅礡,荷李活大製作。

Nino Rota 沒有 John Williams 般盪氣迴腸,反而散發浪漫優雅的氣質,充滿簡單悠揚的旋律,最著名的當然是《教父》的主題。其實今年 Riccardo Chailly 亦推出了一張 Nino Rota 專輯,但我沒聽過。Nino Rota 是學院派,師承 Alfredo Casella 及 Fritz Reiner。豎琴清脆但單薄的音質與他的音樂風格相輔相承。他寫了一系列豎琴作品,包括一首協奏曲、一首與笛合奏的奏鳴曲及一首獨奏作品,維也納愛樂的豎琴手 Anneleen Lenaerts 與柏林愛樂的長笛手 Emmanuel Pahud 聯手帶來此張輕鬆的專輯,一點簡單的快樂。豎琴協奏曲很罕見,本身也值得一聽。

至於 Danny Elfman 則最令人意想不到,他是古靈精怪的鬼才,與 Tim Burton 經常合作。你也許未聽過他的名字,但你一定聽過他的作品,例如《阿森一族 The Simpsons》、《職業特工隊 Mission: Impossible》、《黑超特警組 Men in Black》的主題曲等等,當然還有多套 Tim Burton 作品。他的配樂風格多樣,差不多捉不到套路,可以嬉皮笑臉又可以 techno。奇在有人找他寫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他以 Shostakovich 及 Prokofiev 為參考寫了一首協奏曲,但就如 Weinberg 般,如果你本身認識 Shostakovich 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你會覺得 Elfman 的作品格式像倒模般,而小提琴寫法似 Prokofiev 的,但兩者都不像 Elfman 般榨盡幾個主題在四個樂章中扭來扭去。當然,用傳奇作曲家的層次比較,Elfman 的《小提琴協奏曲》不是大作,而且四十五分鐘太長,沒有 Brahms 那些獨奏者單挑樂團的寫法,但這首作品就是一開始所稱「富電影感」的音樂,是很有系統的 mood painting,沒有畫面但用小提琴獨奏部分寫齊探索、追逐、柔情、懸疑、BBQ 情節,Sandy Cameron 差不多無休止由頭帶到尾,是 showbiz 那種考慮,務求百份百佔據你的感官世界,以半途出家來說,是非常成功的作品。更奇的是柏林愛樂的樂手委約他寫一首鋼琴四重奏,比《小提琴協奏曲》更濃縮,更 straight to the point,與其說「富電影感」,更是一首迷幻作品,像在霧裏一直找出口。一個多小時的專輯,毫無冷場,驚喜發現,古典音樂圈子應該更認真對待這兩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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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March 2020

2019 期間限定 Mieczysław Weinberg



Weinberg Three Pieces for Violin and Piano
Weinberg Piano Trio
Weinberg Violin Sonata No. 6

Gidon Kremer, violin
Giedrė Dirvanauskaitė, cello
Yulianna Avdeeva,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Weinberg Symphony No. 2
Weinberg Symphony No. 21

Gidon Kremer, violin
Kremerata Baltica
City of Birmingham Symphony Orchestra
Mirga Gražinytė-Tyl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Weinberg Piano Quintet

Olga Scheps, piano
Kuss Quartett

Sony



Mieczysław Weinberg,2019 年老是常出現的名字。無他,一百歲冥壽,大小音樂人都紛紛出來發掘「滄海遺珠」。人人都錄 Weinberg,你估人人都突然間好鍾意 Weinberg?1919 年出生於波蘭的蘇聯作曲家,Weinberg 是一位悲劇人物。十二歲入讀華沙音樂學院,二戰時因為猶太人身份隨他以外全家遭殺害。期間於烏茲別克首都 Tashkent 結識 Shostakovich,二人成為好友並經常互相交流,Shostakovich 對他影響極深遠。二戰後繼續受壓迫。一九九六年逝世,之後一直被主流遺忘,直至大約 2010 年才慢慢被重新發現。

如果你有留意 NaxosChandos 的 catelogue,其實他們一直都有灌錄 Weinberg 的作品,但一直都乏人問津。只是 Deutsche Grammophon 突然發雙響,傳媒,尤其是英國傳媒,同時大力吹奏,一下子 Mirga Gražinytė-Tyla 的錄音在古典市場大賣,世人才開始問,誰是 Weinberg?香港的唱片店東主也奇怪,因為據說 Mirga 的唱片銷情特別理想。我說,背後發功的其實是 Gidon Kremer。

來自立陶宛的 Mirga 是新世代指揮 icon,被力捧無可厚非。朋友的朋友在她的伯明翰樂團工作,聞說她很受樂團歡迎而且指揮現代作品特別有一手。我自己只現場聽過一次,對她的柴可夫斯基感覺非常一般,但 Abrahamsen 的《let me tell you》就很不錯。專輯上與 CBSO 齊名的是 Gidon Kremer 與他的波羅的海樂團 Kremerata Baltica,有留意 Kremer 動向的朋友應該知道他近年力推 Weinberg 的音樂,在 ECM 推出過兩張 Weinberg 專輯

一位筆下寫有二十六首交響曲、十七首弦樂四重奏、多首奏鳴曲、多首室樂的作曲家,為何一直乏人問津?這其實不是一個迷思。都說 Shostakovich 對他影響極深,珠玉在前,熟識 Shostakovich 音樂的人一聽 Weinberg 的音樂第一印象就覺得二人的作品很相似。2019 年聽了不少 Weinberg 的作品,其實都「好好聽」,以上三張專輯的演奏特別出色精彩,充滿熱情、激情與悲情,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個切入點去介紹 Weinberg。Weinberg 的音樂大多由旋律主導,很多時用上猶太民族音樂旋律,格式上相對傳統,和弦上遊走傳統和弦及不協調和弦之間,慢版樂章充滿悲愴,快版樂章充滿快閃的段落,偶而引用其他作曲家的旋律,直接、易聽、不俗套。

問題有三。第一,之前我說「聽一首海頓與一百二十六首分別不大」,因為音樂格式化,你一聽就知是海頓。相反,Weinberg 寫如此多作品,每一首都有一把新聲音,卻缺乏標誌性完素,所以你很難認得出 Weinberg。第二,他的作品很多處與早期的 Shostakovich 太相似:格式、風格等。例如,對比他的《鋼琴三重奏》與 Shostakovich 的《第二鋼琴三重奏》,四個樂章的舖排像倒模一樣。但這樣說對 Weinberg 很不公平,因為宏觀相似,細微的地方就很不同。例如最終樂章的 fugue,是 Weinberg 獨有的,而他的旋律寫法很多時保留如蕭邦般浪漫時期的味道,如《鋼琴五重奏》的第四樂章(《第二十一交響曲》甚至直接引用蕭邦的敘事曲),如此直接地抒情,在蘇聯作品中比較罕見,畢竟 Shostakovich 與 Prokofiev 的柔情間中才滴一點出來。最後,我們知道 Shostakovich 之後有 Schnittke 及 Gubaidulina,用歷史的角度看,Weinberg 也真不夠前衛,所以,很難用回望的角度為 Weinberg 定位。

那麼,聽 Shostakovich 算了,為何要聽 Weinberg?為何要追捧 Weinberg?這兩條問題我思考了好一陣子。我發覺,推崇 Weinberg 的音樂人大多來自東歐/中亞國家如波蘭、立陶宛、拉脫維亞、格魯吉亞等。這些國家的人與 Weinberg 有同樣的經歷,明白他二戰時和之後的痛苦,對 Weinberg 的音樂特別有同理心,奏得特別入心入肺。的確,我聽過 Weinberg 的作品入面,慢版樂章的吶喊特別震憾人心,炫技的快版樂章反而很易忘記。Weinberg 音樂的重量也許取決於你有多關注該地理位置的歷史與人文心態。Gidon Kremer 認為他很重要,甚至曾經拉攏 Martha Argerich 與他演奏。我特意同時介紹一張與 Kremer 無關的專輯,同樣是有心人,同樣震憾,可以比較一下。

其實,Krystian Zimerman 2011 年都推介過 Grażyna Bacewicz,都打不入主流,原因其實與 Weinberg 有點似。我覺得 2019 年後 Weinberg 會再度被主流遺忘,有時滄海遺珠就是滄海遺珠,勉強也無謂。或者遺珠更加珍貴,好過過度曝光令人討厭。所以,趁 2019 年好好聽一聽 Mieczysław Weinberg,或者下一個推崇他的,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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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January 2018

識英雄重英雄 Hommage à Boulez; Boulez / WEDO / Barenboim



Boulez Dérive 2
Boulez Dialogue de l'ombre double
Boulez Mémoriale
Boulez Le Marteau sans maître *
Boulez Anthèmes 2
Boulez Messagesquisse

Jussef Eisa, clarinet
Guy Eshed, flute
Hilary Summers, alto
Michael Barenboim, violin
Hassan Moataz El Molla, cello
IRCAM, electronics
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
* Pierre Boulez, conductor
Daniel Barenboim,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7160



2012 年,Barenboim 與他的中東聯合樂團 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 在 BBC Proms 歷史性一星期五晚演奏九首貝多芬交響曲,而頭四晚都用一至兩首中後期 Boulez 作品隔開兩首古典時期作品。猶記得當時還未搬到倫敦,每晚從實驗室回來就在大學宿舍網上追聽。去到第五晚是《第九》,聽完之後大夥兒走到 common room 看奧運開幕,看到 Barenboim 從西南邊的 South Kensington 指揮完即走去東北邊的 Stratford 為奧運開幕擔大旗,大為佩服他的魄力。製作單位也很瘋狂,Boulez 的出版社 Universal Edition 在網上公開樂譜,而 BBC 有個叫 Tom Service 的主持在 Twitter 用 #BoulezGuide 的 hashtag 即場旁白,叫聽眾一邊追 tweet 一邊看譜一邊聽。其實是不可能的任務,但當時網民推到 Boulez 上 trending,亦衍生了一批自稱「Boulieber」的「信徒」(c.f. Justin Bieber 的「Belieber」)。不過現場報告指出,每晚的 Boulez 都是廁所位。到底有幾多入場看貝多芬的聽眾有興趣站著聽四十五分鐘的 Boulez?我會。

這張專輯的第一張碟就收錄了那頭三晚 Boulez 部分的演出,第二張碟則是 2010 年柏林的 Boulez 八十五歲壽辰音樂會,包括他自己指揮、第五度錄音的《Le Marteau sans maître》(其實當時五場貝多芬中間有一場室樂 Prom,原本會由 Boulez 指揮 WEDO 奏《Le Marteau sans maître》,但因健康理由最終 Boulez 缺席,由 François‐Xavier Roth 補上)、《Anthèmes 2》及《Messagesquisse》。從曲目來說,除了《Le Marteau sans maître》之外,其他都不是 Boulez 最顯赫的作品,除非你本身對 Boulez 有很深入的興趣,你也許不會特地找來聽。

Boulez 的作品出名複雜,複雜不止於作曲手法,而是每一首作品都給予聽眾一些新穎的審美挑戰。你未必需要有很深厚的樂理根基去聽他的作品,但聽他的作品要付出,要有幻想力,要有其他額外的音樂知識。例如《Le Marteau sans maître》中結他模仿日本箏,《Notation VIII》中鋼琴模仿非洲鼓,但日本箏及非洲鼓的聲音是甚麼?《Répons》及《Anthèmes》玩空間感及對答式音樂,那又是否受中古時期教堂音樂的影響?聽 Boulez 要有古今中外的音樂知識,不需要深入探討,但最少要聽過,更有些作品必須要現場聽。

Boulez 早期的作品比較著眼於音樂結構,亦是他惹火時期堅持寫 total serialism 的作品,好幾首作品,如《Structures I》,完全沒有聆聽的樂趣,只有看譜分析的價值。Boulez 自己也意識到這些作品的繃緊,開始慢慢放下堅持,研究作品的「自由度」,令作品變得「人性化」,例如,用 fermata 或裝飾音可以讓演奏者自行決定音符的長度,那樣可以平衡 serial 作品的嚴謹規則,又能提供空間及「有限的」自由度予演奏者發揮,之後就成就了他五十年代的大作《Le Marteau sans maître》。這是中學讀 A-Level 時要分析的作品,你當然可以(嘗試)逐段拆解音階分佈,但正如你聽貝多芬《第五》不會刻意去想 major 3rd 及 minor 3rd,為何聽 Boulez 要用思考方式去聽?他早期的 Sony 錄音的確精準到令人分析性地聽他的作品(話說如果你香港——倫敦飛 Virgin Atlantic 而那班機又是波音 787 的話,機上有這個錄音聽。信我,晚餐過後在三萬尺高空聽早期 Boulez 堅 high,我經常做),但歲月歷練磨平了稜角,Boulez 晚年也「人性化」了很多。他 2005 年 DG 20/21 的錄音已經將作品昇華到純美的程度,圓滑到甚至有點浪漫,讓聽眾終於有機會清楚欣賞這首作品高深樂理以外的美態以及各音色分佈。那是他與 Hilary Summers 及「他的樂團」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的錄音,基本上已是權威錄音。五年後來到第五次錄音,依然是 Hilary Summers,但樂團變了由年輕樂手組成的 WEDO,一方面比之前更清楚展示出各樂器的部分,另一方面整體變得鬆散及比較不流暢。是樂手之間的不同還是刻意行不同的音樂方向?話雖如此,由第五樂章女中音「樂器化」開始,各樂器的組合產生的音質集體慢慢進化,這個錄音後段越演越精彩,充滿戲劇性。

當然,第五次錄同一首作品並不是這專輯的賣點,這致敬專輯最突出的作品一定是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Boulez 出名將作品改完又改,大部分作品嚴格上都是正在重寫中。《Dérive 2》是一首改了多次的作品,所以多年來流傳的錄音都是舊版本,對上一個版本只有二十五分鐘長。說來慚愧,作為 Boulez 粉絲,買這張專輯前我只聽過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一次,正正就是這個錄音的現場轉播。(話說 2008 年 Messiaen 和 Carter 的 centenary 時 Boulez 與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在 Royal Festival Hall 及 Queen Elizabeth Hall 兩日內先用《sur Incises》向 Messiaen 致敬第二天再奏《Dérive 2》向 Carter 致敬——《Dérive 2》是獻給 Carter 的作品,不過聽了第一場之後第二日就要飛回香港,所以錯過了 Boulez 自己指揮四十五分鐘版的首演,真真真可惜。另外,很多樂評人也忽略了一點,其實 Boulez 自己有錄過四十五分鐘版的《Dérive 2》,悄悄地被收錄於 2013 年一個 box set 中,只是很多人都未有機會或原因聽)很多時,聽 Boulez 以外的指揮演繹他的作品都一定失色——有誰會比傳奇指揮指自己的樂團奏自己的複雜作品更加好?那不是一個能力上的問題,而是概念上的距離。有一次現場聽 Thierry Fischer 指 BBC SO 奏《Notations》及《Pli selon Pli》,感覺樂團只是將音符奏出來,沒有甚麼方向可言。同樣是柏林愛樂,Simon Rattle 的《Notation II》都被 Boulez 自己的狠狠比下去。不過有時都會有驚喜。從經驗所知,有幾位指揮奏 Boulez 有一手,如 Péter Eötvös、Susanna Mälkki(兩位都曾是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的總指揮,surprise surprise,但之後的 Matthias Pintscher 就不了)和 François‐Xavier Roth,他們展現出清澈的層次感,亦為作品加添不少令人熱血沸騰的能量,令作品「美」之餘更「熱血」,與 Boulez 自己的冷酷型優雅相映成趣。Daniel Barenboim 卻為 Boulez 的作品加添「浪漫」的感覺。他們二人為好友,一同灌錄了不少專輯,Barenboim 更委約 Boulez 寫樂團版《Notation VII》,他演繹的《Notations》充滿蕩氣迴腸的激昂,令人對這些作品改觀。

這張專輯收錄的都是 Boulez 中及後期的作品,都包含幾種特質:閃速的旋律交纏、大 chord 的回音、迴音及延音、大量樂器間的對答、優雅的和弦、大量刻意的音質變化。不斷放、不斷爆,直到玩到盡為止。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考 Jonathan Goldman 的解說。他的一系列致敬作品都建基於一個 Sacher chord。Paul Sacher 是一名著名的音樂贊助人,1976 年他七十歲生辰時傳奇大提琴家 Rostropovich 委約了十二位作曲家用「Sacher」這名字作曲,亦即是 Eb - A - C - B - E - D 六個音。Boulez 就用這個 chord 寫了一首叫《Messagesquisse》的作品,用上六支大提琴去作「影子」伴著主線的大提琴獨奏者,狂風掃落葉炫技。Boulez 之後用這個 Sacher chord 再寫了幾首作品,包括六人作品《Dérive 1》及十一人作品《Dérive 2》。概念上,《Dérive 2》就是四十五分鐘榨盡一個 chord:怎樣可以用一個 chord 填滿四十五分鐘而聽眾又不會悶呢?首先,單是樂器的音色碰撞已經有很多組合,如拉弦的中提琴碰上撥弦的豎琴撞向敲擊樂的 marimba 已經充滿火花,將這些碰撞放大一百倍極高速進展就已經很刺激,有時會是有規律的節奏,有時沒有,四十五分鐘不斷蛻變,不斷如急流湧過,令人著迷般聽完四十五分鐘。當然,那只是簡述,要詳細欣賞《Dérive 2》有可能要用上幾篇博士論文,但《Dérive 2》已成為我 2017 年自我迷失的選擇。意想不到的是 Barenboim 令作品極具戲劇感,因而為作品添上不少重聽價值。

至於其他作品,演奏都絕不遜色,但都不會成為新的 benchmark。不過,那是非戰之罪。《Dialogue de l'ombre double》及《Anthèmes 2》都是要用上電腦現場處理音效的作品,而這些音效要在現場用擴音機直播。Royal Albert Hall 的樓高大約七層,要將擴音器放在七樓去營造《Dialogue de l'ombre double》中單簧管的「影子」的效果很難在錄音中實現。就算在現場聽,都要視乎你坐的位置,否則電腦效果和樂器的即時交流完全沒有作用。2011 年曾經坐過「山頂位」聽《Anthèmes 2》,聽不到電腦處理小提琴的旋律,那些間場的 glissando 更顯得冷清,令作品失色不少。所以,這兩個演繹都不會超越 Alain DamiensHae-Sung Kang 的錄音,畢竟他們特地為錄音而混過音。現場聽有電子成份的作品就是如此,這專輯只是提供這樣的體驗。但 Michael Barenboim 的《Anthèmes 2》後段大力到有點暴力的程度,十分刺激。最後,兩首「甜品」《Mémoriale》及《Messagesquisse》演奏都很出色。後者或者比不上 Jean-Guihen Queyras,後段有點鬆散,但都非常精彩。

最後順帶一提,畫封面的人,就是設計 Pierre Boulez Saal,亦即是 WEDO 的新據點,的著名建築師 Frank Gehry。



官方宣傳片:

06 February 2011

生物股長與三次元機械鳥 Salonen: Helix, Piano Concerto, Dichotomie; Bronfman / LAPO / Salonen



Salonen Helix
Salonen Piano Concerto
Salonen Dichotomie

Yefim Bronfman, piano
Los Angeles Philharmonic
Esa-Pekka Salonen,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7 8103



首先,對不起,J-Pop 與 sci-fi 動漫迷,我引了你們進來,我是故意嘩眾取寵的。很明顯芬蘭作曲家和指揮家 Esa-Pekka Salonen 與唱《Naruto》主題曲的日本三人組合是沒有關係的。當然啦,《螢之光》都是一首不錯的 J-Pop 作品。(要急補鑊,汗。)不過這篇是要介紹一張現代古典音樂大碟的。

談生物股長之前,先談談「現代古典音樂」(Contemporary classical)吧。很多人說現代古典音樂很難聽,「難聽」是指「不容易聽」和「不好聽」,很學術,又複雜又要分析這樣那樣,有很多更沒有旋律或和弦,有些甚至用上一百部拍子機去寫音樂。John Cage 的《4'33"》寧靜呢?這是藝術嗎?甚麼是音樂?

接觸不到也許只是未遇到。沒錯,現代音樂越來越破格、越來越個人化、越來越「難聽」,很多作曲家的確與主流大眾想聽的越來越脫軌,有時連讀音樂的人都問 what's the point(例見:New Complexity),很多時賣點都是一個 concept 而不是動聽的旋律,所以很多人聽到「現代音樂」便避之則吉,沒有「feel」嘛。

但其實呢,現今還有不少作曲家都寫下一些頗有深度的作品,可以忠於自己風格而同時又令大眾容易接受(說的是任何有心有耐性聽音樂的人,不只是標準古典音樂樂迷)。有可能十個作曲家當中有一、兩個吧,所以一切都只需要耐性發掘,問題只是從哪裏開始。

有心的人大概可以從這大碟開始。

Esa-Pekka Salonen 出名有可能是因為他是一位高質多產風格廣的指揮家,有點英俊,有點氣質,亦有點像電視台的一位綠葉演員。軟硬件兼備,是標準完美男人、白馬王子(雖則他五十有二,已婚並有三名子女,but girls, you still have a chance)。但他卻視指揮為副職,真正身份是一位作曲家。

在日本,在學校班上照顧動植物的同學就被稱為「生物股長」。機械鳥就是機械鳥,用人造架構模仿大自然的藝術品,一舉一動都是擬人。Salonen 的音樂很多時都是基於很多一小句又一小句的 fragment,節奏上都是不斷重覆,很機械及很有規律,但一塊一塊放在一起就組成一個大架構,透過和弦旋律的細微變化和樂器之間的交流變奏去造出一個不斷蛻變的音樂世界。換句話說,Salonen 用音樂造了一群機械生命體,而他作為這個世界的生物股長,就要去照顧它們的去向。

這樣說很抽象,但為獨奏鋼琴而寫的《Dichotomie》就是一個好例子。這首作品有兩個樂章,第一個叫 「Mécanisme」 ,第二個叫「Organisme」,作品的靈感居然是來自 DNA replication!Salonen 自己形容「Mécanisme」是一個逐漸人性化的機械(「 I imagined a machine that could feel some sort of joie de vivre, and in that process, i.e. becoming human, would loose its cold precision.」),而「Organisme」則是一棵隨風搖曳的樹(「A metaphor I had in mind was indeed a tree, not a huge one, more like a slender willow that moves gracefully in the wind but returns always to its original shape and position」)。這首作品極其難彈,除了有很多非常考腕力的六度 chord 和 glissando (「掃音」)之外,亦考琴手用絕對控制去製造一個有規律的架構,繼而將它人性化,可想而知有幾多人成功挑戰這首作品,就算聽 Bronfman 彈都好像彈到就要爆血管般。看過譜,怕怕。然而這不段生長的音樂好像停不了的,最後 Salonen 要將「Mécanisme」擴展,寫成大型樂團作品《Foreign Bodies》,令這人性化機械進化成外星生物,學曉身體語言(「Part I: Body Language」),再學語言(「Part II: Language」),最後學上文化(「Part III: Dance」)。由一組音去到一個外星世界,之後更成為現代舞音樂,寫到這裏,不得不佩服 Salonen 的想像力。

這大碟的主要賣點是中間的《鋼琴協奏曲》,是 Salonen 寫給 Bronfman 的作品。「機械鳥」(robot-birds)是 Salonen 自己用來形容第二樂章的。這首作品不斷細微變化伸展,好像看細胞分裂,又好像坐在看《變變變生命力》,從靜態觀察動態,半小時來來回回爆小煙花,十分刺激。開首有 Pärt 用敲擊樂的影子,和弦像 Debussy,中段有點像 Prokofiev 的《第三鋼琴協奏曲》。詳細就不談太多了,因為很多都很技術性,有興趣的可以參考官方 programme notes。這首作品的 sound world 很特別,就算不明背景資料都會被它吸引,一定要聽,可以視為 Rachmaninov 鋼琴協奏曲的科幻式延伸。

反觀第一首作品叫《Helix》(螺旋),是 Salonen 為俄羅斯指揮 Gergiev 而寫的,YouTube 上有一段 Gergiev 用牙籤指揮這首作品的片段。《Helix》呢,又是和 bio 有關的。這是一個 helix,一條像彈弓的三次元曲線。這個形狀很重要:你我身上的蛋白質大多是排成 (alpha-)helix 形的胺基酸,而 DNA 的那個叫 double helix。Salonen 用這個作為視覺上的出發點寫成一首作品,但他的 helix 有點不同,是一個不斷變小的 helix,一個在圓錐上的 helix。這首音樂是一首 encore piece,基本上是一首不斷加快的樂曲,去到塔頂無路可走時被迫停下來。擺在大碟開頭,只是為了要令人聽到熱血沸騰,為之後的打下基礎。

這是開壇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一篇,多謝大家和我癲到這裏。不知為何,雖然所有 DG 大碟都是環球代理的,這張大碟在香港卻很難買到。我是上年在新加坡無意碰上的,有心的香港朋友有可能要到官網買了。



延伸閱讀:
大碟官方網頁
Esa-Pekka Salonen 官方網頁
Chester Novello 網頁

20 March 2010

Pierre Boulez 85 特輯(三)

一、生平及作品
二、指揮家及專輯選
三、個人評價

用了三篇的空間去介紹 Pierre Boulez 這一位音樂巨人,為甚麼呢?

我從這老人家身上體會了很多新的價值觀,很多甚至超出純音樂或藝術欣賞的範圍,有些東西也是畢生受用的。

我想我最欣賞的是他後期的音樂態度,那種對前人持有恰當的尊敬、但同時又有膽量和能力去挑戰 status-quo 的精神。不斷擴張聽眾及音樂世界可容許的邊界,用的方法不是像教小學生那樣說教和 patronising,而是直接將世人往往沒有耐性或機會接觸的音樂,以比較的方式去將其變成固有的一部分,(如:將貝多芬和 Schoenberg 在演奏廳內直接比較,令人開始欣賞 Schoenberg,而演奏廳亦開始將 Schoenberg 放入 regular repertoire),令現代的作品在歷史上顯得有重要性,同時令聽者有自己思想的空間,(畢竟藝術音樂不只是為娛樂的,也是一個傳達哲學訊息的媒介)。更重要的,是他能突顯出現代的成就往往是基於前人所做的,我們做的只是延伸進化前人精神。有人說他在某方面的音樂方向執迷不悟,但從個人成就和他對音樂世界的貢獻來說,在這個動盪的世紀裏用實力、智慧和一定的尊重去確立自己的身份、風格和取得認同,我覺得甚為可取。當然嘛,同樣的態度也能套用在其他學術研究的範疇,這需擇日再談。

作為聽者,當你接觸一首作品時一開始除了要找動聽的旋律外還想了解一下音樂結構、中心思想等等,聽流行曲時,這有可能是讀讀歌詞或看看歌手訪問。在古典音樂世界裏,很多演奏家會為了製造某些音樂效果或有自己的見解而不跟足樂譜的指引去演奏,文雅的說叫「演繹」,但是好是壞也是見仁見智,沒有看過譜或沒有受過傳統音樂教育的聽眾卻有可能對作曲家的原意產生誤解。Boulez 在這方面的貢獻就是前篇提到的:他為很多作品提供了一個 benchmark。事實上,我也是因為 Boulez 而開始欣賞馬勒甚至 Bruckner 的交響曲,他令我這個 analytical mind 從結構上開始欣賞複雜得無從入手的樂章,繼而中心思想。當然還有他的現代音樂專輯,聽一聽就知道音樂世界也真的有無限的可能性,若不是 Boulez,很多美好音樂也許都不為人知。

Maestro Boulez,星期五生日快樂,祝你身體健康並希望你繼續為樂迷帶來好音樂。亦希望讀者們因為這三篇而有衝動去探索古典音樂,或 Pierre Boulez 的專輯,若這些音樂為你帶來生活上的快樂,我就很滿足了。

06 March 2010

Pierre Boulez 85 特輯(二)



(二零零八年四月三十日,攝於倫敦 Barbican)


一、生平及作品
二、指揮家及專輯選
三、個人評價

上次用了很大的篇幅去介紹 Boulez 這位作曲家,但其實在近代音樂史上,Boulez 還是一位舉足輕重的指揮家。我第一次聽 Boulez 的,是 Berio 的《Sinfonia》,之後是他在 DG 指揮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和《The Firebird》(1910)。當時我聽慣了 Bernstein (Sony) 和 Stravinsky 自己指揮的版本,一聽 Boulez,心想,為甚麼這傢伙的錄音能夠將那麼複雜的樂章演奏得那麼清楚細膩,將每一種樂器的部份、每一個節奏、大細聲平衡都發揮得淋漓盡致,清楚無遺的表現出樂曲的 texture?是 DG 錄音的質素還是甚麼?

之後是一大堆我聽不懂的東西:Schoenberg 的《Piano Concerto》Birtwistle 的《Secret Theatre》Ligeti 的《Aventures》、到法國旅行之前買的 Messiaen《Sept Haikai》、《Couleurs de la Cite Celeste》等等。越聽越多,都是聽不明,但都一直堅持聽,因為 Boulez 指揮的專輯,往往都因為 texture 上的細膩,永遠有一種令人緊張的 tension,所以就算聽不懂有時只坐下欣賞樂手們演奏著都帶來無限的聽覺刺激,欲罷不能。也許就是這樣從 face value 去開始欣賞複雜的樂曲,才令我有衝動去探索或嘗試去理解這些令很多人都敬而遠之的現代音樂。

一開始 Boulez 指揮主要是為了要演奏自己的音樂,久而久之卻開始指揮其他作曲家的作品。他極敏銳的耳朵令他能捉緊每一個細微的音符,所以他往往能準確地演出總譜內所寫的各指示,極忠於原著。當然,這樣的指揮風格很容易令到奏出來的音樂非常機械性,而且沒有「人性」。的而且確,Boulez 早期的錄音很多時都有這通病,令很多聽眾都不接受他的風格。然而,這樣的作風卻可以突出一首作品的結構。譬如說,Debussy 或 Ravel 的作品,很多演繹都流於表面美麗的印象派描寫,有幾多指揮會指出並強調 Debussy 結構上的一絲不苟呢?

多年來,這強硬派的現代主義者都指揮過世界上最有名的樂團,甚至令到極傳統的樂團開始玩前衛音樂。想聽柏林愛樂奏莫札特、貝多芬嗎?行,不過同時要聽無調性的 Schoenberg 和 Webern,不斷去挑戰聽眾對「古典音樂」的態度,不應只停留在 core repertoire 裏。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從 Leonard Bernstein 接手紐約愛樂,從熱情如火跳到冷靜沈實,一下子弄成樂手、領導層、聽眾和指揮之間的大僵局。1976 年他以 London Sinfonietta 為藍圖成立了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一隊由一大班獨奏家形成、主攻現代音樂的樂團,特地去為逐漸複雜的現代音樂提供 flexiblility,多年來得獎無數。

談了這麼多,以下是幾張我最喜愛的 Boulez 專輯:

Bartok: Piano Concertos Nos.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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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ok 的三首鋼琴協奏曲,爆炸力強勁,其難度之高令很多鋼琴家都不敢挑戰。三首作品,三種不同風格,由三個配搭演繹。和弦和層次都十分前衛的《第一》由完美主義者 Zimerman 和 Boulez 在芝加哥的老朋友 CSO 來挑戰,夾出來的節奏感令人熱血沸騰,soloist 與樂隊交流一絕,既不喧賓奪主,又能各展所長。

《第二》由 EMI 的 Leif Ove Andsnes 來客串,協奏的是世界頂級樂團柏林愛樂。在旋律上比《第一》更精彩的《第二》由 Stravinsky《The Firebird》中的《Lullaby》帶起,一首鋼協中有齊敲擊、唱詠式和其他非傳統技術,考腦力又考努力,是眾多鋼協中最難的其中一首。演奏主次分明,Boulez 指揮的柏林愛樂,強調了 brass 和 woodwind 的音層,令樂隊的的確確在「協」奏,而不是在「伴」奏。Andsnes 彈到最後連鋼琴也走音呢。

Bartok 寫給妻子的遺作《第三》由新晉法國鋼琴家 Helene Grimaud 和倫敦的 LSO 演奏。比較著重旋律的《第三》,沒有之前兩首那麼前衛複雜,洗盡鉛華,多了一份簡單淒美的感覺。Boulez 早期承認他不喜歡這作品,但老了之後好像有另一番體會。弦樂的部分很美,設定了每一個樂章的 driving pulse 後讓鋼琴唱她的驪歌,聽罷令人有點落寞/落幕的感覺。

由《第一》聽到《第三》,好像就是聽 Bartok 人生的寫照。在我的古典唱片中,這是我最最最喜歡的其中一隻。是 Bartok,亦是 Boulez。



Mahler: Symphony No. 2 "Resurr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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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介紹古典音樂給一些一向只聽流行曲的朋友(或強迫他們聽),並順便介紹一下欣賞同一作品的不同版本時可以留意的地方。其中我最喜歡用的例子就是馬勒的《第二交響曲》。那邊廂有熱情如火的 Leonard Bernstein,將自己融入音樂裏,用自己的觸覺感動人心,另一方有 Pierre Boulez 用冷靜的思維去分析音樂的方向和結構,用音樂自己本身去交代細節,不加不減。我未聽過一個比這版本更直接清脆的《第二》,很多時馬勒交響樂的澎湃會令人忘記各樂器的細節,但 Boulez 令它們一一浮到表面,很美,真的很美。



Stravinsky: Scherzo fantastique, Le Roi des etoiles, Le Chant du Rossignol, L'Histoire du Sold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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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lez 最受歡迎的專輯,相信是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除此之外,他還錄了 Stravinsky 其他比較少被人注意的作品,如這張。其中以《Le Chant du Rossignol》(The Song of the Nightingale,夜鶯之歌)和《L'Histoire du Soldat》(A Soldier's Tale,士兵的故事)最突出。節奏明快,罕有地從 Boulez 聽到明顯的爵士演奏。



Messiaen: Sept Haikai, Couleurs de la Cite Celeste, Un Vitrail et des Oiseaux, Oiseaux Exotiqu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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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lez 的音樂老師 Messiaen 八十歲生日,他聯同 Messiaen 的妻子 Yvonne Loriod 和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舉行了一場演奏會向老師致敬。全部作品都是鋼琴與樂隊的作品,有日本風味的《Sept Haikai》、玩音色和顏色的《Couleurs de la Cite Celeste》和兩首與雀鳥有關的作品,對 Messiaen 有較深入興趣的話,這張專輯會令你大開眼界。



Boulez: Pli selon p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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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大型現代作品,居然錄了三次唱片。Boulez 的自家作品《Pli selon Pli》(Fold by fold,一層接著一層)是 Boulez 為女高音和樂團而作的最大型作品。作品分五樂章,基於詩人 Stephane Mallarme 的詩,亦是 Mallarme 的人生寫照。這首作品被改編了很多次,這是最近期的版本。Sony 的版本我沒聽過,Erato(現在的 Warner Apex)的版本比這個極端和 in-your-face,很強勁的演繹。DG 20/21 的這個有點寂靜,像不斷泛起大小漣漪的湖,靜靜的跳動,一直一直擴張,由 big bang 開始,由 big bang 終結,瀟灑的不帶走一片雲彩。



Boulez: sur Inci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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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介紹 Boulez 的自家作品,很難不提《sur Incises》。上一篇提過,《Incises》是一首為鋼琴比賽而作的 set piece,入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同一個)音和很多和弦和腳踏上的玩意,是一首火花四起的炫技曲。Boulez 將它重作,寫了九 part,三部鋼琴、三部豎琴和三組敲擊樂,甫開始便三十分鐘不停的來來回回放煙花。這張專輯,自 2001 年推出以來,已被重印三次,並摘下無數獎項。這就是那個 recording。



Boulez: Rep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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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Repons》,見上篇






尚有不少佳作,恕不能詳述!

Berio: Sinfonia, Eindrucke (New Swingle Singers / Orchestre National de France / Warner Apex)
Birtwistle: Earth Dances (Ensemble Modern / DG 20/21)
Bruckner: Symphony No. 8 (VPO / DG)
Carter: Oboe Concerto, Esprit Rude / Esprit Doux, Penthode etc. (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 / Warner Apex)
Debussy: Nocturnes, La Mer (Cleveland / DG)
Ligeti: Piano Concerto, Violin Concerto, Cello Concerto (DG)
Messiaen: Chronochromie, La Ville d'en haut, Et exspecto resurrectionem mortuorum (Cleveland / DG)
Varese: Ameriques, Arcana, Deserts, Ionisation (CSO / DG)
Webern: Complete Works Opp. 1 - 31 (VA / Sony)

30 January 2010

Pierre Boulez 85 特輯(一)




一、生平及作品
二、指揮家及專輯選
三、個人評價

(如果不想聽我理論而只想看大碟介紹的話,可直接看下篇)

古典音樂,或者任何音樂。若果我問你音樂最基本的因素是甚麼的話,大部份人都會答是旋律、和聲和節奏吧,再深入的就是曲式、曲體等等。有學過樂器或樂理的朋友都知道,老師會教你貝多芬的某某作品是 C 小調,或兩個 sharp 的是 D major,I IV V chord 等等,很多都是非常 stereotypical 古典的理論。數得出的古典名家,巴赫、莫札特、貝多芬、蕭邦、布拉拇斯,有幾多個是屬於我們--甚至上兩代人--的年代的?

二十世紀初,作曲家開始有身份認同的考驗,前人 set 的 standard 太高,又要有自己的風格,於是就要開始實驗新的作曲手法。那邊廂有法國的 Debussy 從前衛的和音著手,匈牙利的 Bartok 又研究民族音樂,在「新」國家美國又有爵士樂的冒起,百花同時齊放,亂到七彩。在自己年代發表自己獨特的聲音,宏觀來說,根本就是進化的一部份,有能者居之。

二十世紀亦有兩次世界大戰。戰爭的殘酷對當時的藝術家對藝術和審美的態度帶來很大的轉變,反思下的價值和人生觀令作品背後的哲學變得抽象,很多人甚至從 first principle 去想:究竟一個音代表甚麼,一個 chord 又是甚麼?

奧地利(美國)的 Schoenberg 就是其中一位在二十世紀舉足輕重的作曲家(有興趣者可看 wikipedia),大部份人給他的(其中兩個) credit 就是:一)提倡無調性音樂(atonalism),在一首樂章內十二個音都有著同樣的重要性;二)用公式化的方式去決定每一個音的次序(serialism)。之後他的學生 Webern 就延續這音樂理論,將 serialism 套用到音樂的其他範疇,如:大小聲、一個音的長短等等。


Schoenberg Piano Concerto [link]
Webern Variations for Piano, Op. 27 [link]


越寫越抽象,這到底與這篇的主角 Pierre Boulez 有甚麼關係?之前幾段就是這位出生在 1925 年的法國音樂巨匠的人物設定。如果沒有交代之前的歷史,很難明白他在音樂歷史上的重要性。他的父親是一名工程師,所以他一開始是在里昂讀數學的,之後到了巴黎才轉讀音樂。在巴黎音樂學院裏,他的老師是二十世紀另一名音樂巨匠 Messiaen 的學生。Boulez 就是從 Messiaen 裏開始接觸 serialism 這作曲手法的,並開始了其作曲生涯。其中以四十五分鐘長、有解構貝多芬 Hammerklavier Sonata 為譽的《Piano Sonata No. 2》最出名,據說其難度連 Messiaen 的第二任太太、鋼琴家 Yvonne Loriod 都被嚇壞。

之後他深造 serialism,並開始將音樂上的其他範疇全部 serialised,寫了《Polyphonie X》和《Structures, Book I》。這時期的 Boulez 很熱血,並因而辣著很多火頭。他說:「[A]ny musician who has not experienced — I do not say understood, but truly experienced — the necessity of dodecaphonic music is USELESS.」(任何沒有體驗過--我不是指明白過,是真真正正的體驗過--十二音階音樂的樂手是沒有用的。)很多不喜歡 serialism 的人當然不是味兒。雖然現在的 Boulez 已經改變了方向,但很多人對他的評價還停留在那階段。

之後 Boulez 開始覺得 serialism 不是他要行的道路,因為那樣機械式的作曲方式不能好好表達情緒,不能透過音樂去表達任何哲學思想。所以之後他用了另一種作曲手法,作了他最出名的「室樂」作品《Le Marteau sans maitre》(沒有主人的槌子)。再下一城便是我最喜歡的大型樂團作品《Pli selon Pli》,一首之後改過幾次的作品。不斷修改作品是 Boulez 的作曲特色,因為他相信他的作品應該與時並進,那樣才令作品在「現在」有意思,或者甚至完全不去完成一首作品,由作品 open-ended,至今仍是「work in progress」。值得一提的是,兩首作品都是受文學作品的形響而作的,也許就是 Boulez 在「絕對音樂」(absolute music)走出來,開始用音樂作為思想媒介的階段吧。

成名後就開始玩實驗了。1960-1970 年,音樂傳統有甚麼未被打破?一向音樂作品的樂章都是有次序的,樂手照指示奏就行了。二十世紀中葉--尤其是在鼓吹自由開放的年代--樂手自家的自由就沒有嗎?於是他就研究機會主義,亦因此和著名作曲家(作《4'33"》寧靜的那位!)John Cage 鬧翻了。

後期的 Boulez 開始研究電子音樂,並用演奏的場地的空間作為作品的一部分。當時的法國總統龐比度與他成立了一個專為研究現代電子音樂的院社,亦即是現時位於龐比度中心的 IRCAM。這個新的遊樂場令他有能力去用尖端科技作音樂。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一首叫《Repons》的作品。在《Repons》裏,聽眾坐在六位獨奏者中間,六位獨奏者在每一個角落奏,一直被錄著並即時被混音,再用喇叭即時輸出,與同時間在現場的回音對答,奏出異常獨特的音效,所以被譽為現代最特別、並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之後 Boulez 開始減產,一面專注其指揮事業,一面修改舊作。但要算近期最受歡迎的作品,一定是 1998 年的《surIncises》。《Incises》是一首為鋼琴比賽而作的 set piece,入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同一個)音和很多和弦和腳踏上的玩意,是一首火花四起的炫技曲。Boulez 將它重作,寫了九 part,三部鋼琴、三部豎琴和三組敲擊樂,甫開始便三十分鐘不停的來來回回放煙花。這張專輯,自 2001 年推出以來,已被重印三次,並摘下無數獎項。現場看過一次,畢生難忘。

玩音樂或其他藝術媒介的人,很多時都有很高的要求。說得好聽叫「有藝術家脾氣」,難聽一點叫「難頂」,有時「自視過高」,不理世俗的甚至被人叫「怪人」。 歸根究底,要求高或低只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他(她)們只是對某些事情或價值觀特別執著而已。或者說,藝術家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些甚麼,亦很多時會不惜與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對著幹去達到這個目的。結果好壞視乎很多因素,但肯定自成一格,而且會招來很多敵人。Boulez 肯定是這樣的一個人,但他的堅持令他為音樂近代史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當然,Boulez 不只是一名獨當一面的作曲家,他還是一個不斷踩界的指揮家。下一次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