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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January 2023

後蕭邦的波蘭浪漫 Szymanowski +



Szymanowski Nos. 1, 2, 7 and 8 from 9 Préludes
Szymanowski Masques
Szymanowski Mazurkas Nos. 13 - 16
Szymanowski Variations on a Polish Folk Theme

Krystian Zimerman,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Franck Violin Sonata
Szymanowski Violin Concerto No. 1
Chausson Poème
Debussy Beau soir

Lisa Batiashvili, violin
Giorgi Gigashvili, piano
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Yannick Nézet-Séguin,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Czyż Farewells
Baird 4 Love Sonnets
Szymanowski Songs from Kurpie, Volumn 1
Paweł Łukaszewski "Autumn" from 3 Songs, No. 1
Karłowicz Nos. 2 and 6 from 6 Songs, Op. 1
Karłowicz Nos. 1, 2, 4-10 from 10 Songs, Op. 3
Moniuszko "The Tear" from Home Songbook VII
Moniuszko "The Spinner" from Home Songbook III

Jakub Józef Orliński, countertenor
Michał Biel, piano

Warner Classics



要怎樣開始介紹波蘭作曲家 Szymanowski 呢?你問我的話,我會說我最喜歡 Szymanowski 的和弦寫法,他用大量 7th 及 9th chord 及豐富的音層去產生極大的張力,寫一些我們粗鄙地所稱的「性高潮音樂」。這並不是 Wagner 那種三小時推 chromaticism 一直不瓦解的張力(雖然 Szymanowski 都用大量 chromaticism),亦不是法國印象派那種描繪式唯美寫法。他主要用這些和弦去襯托詠唱式旋律,像蕭邦那些 bel canto 式寫法二十世紀的延伸。他由古希臘文化(《Métopes》、《Mythes》)玩到波蘭民族音樂,後期再受波斯文化影響,成為歷史上較早用「外世」聲音譜曲的作曲家(《第三交響曲》)。可惜他的作品非常困難,所以甚少有人灌錄,市面上選擇不多,無論是鋼琴還是樂團作品。

2022 年是 Szymanowski(及 Franck)的紀念年,現場演出好像不多,但最少帶來幾張新專輯。極困難的波蘭鋼琴音樂,有誰會比 Krystian Zimerman 彈得好?上年的貝多芬鋼協全集,他每首作品轉琴鍵,為求精益求精,在作品中找最細膩的音色變化。今次玩細膩和弦,聽到人目瞪口呆。專輯未推出時已非常期待,一聽已成為我近年最喜歡的鋼琴獨奏專輯(沒有之一),我第一次聽直情要停下手頭所有工作,集中聽足七十分鐘,之後煲足兩個月,由倫敦聽到香港聽到東京再聽到倫敦,坐定後立即學了兩首前奏曲。他十八歲時已寫下這九首作品一前奏曲(甚至有指他十四歲已寫下第七及第八首),和弦及旋律寫法已經非常成熟,連 Rubenstein 當年亦嘖嘖稱奇,說他有 Scriabin 的影子。之後的《Masques》乃鋼琴史上其中一組最困難的作品,描繪三位西方古典文學的主角,是專輯唯一來自 1993 年的錄音,聽到年輕時 Zimerman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技巧。為何甚少人公開演奏這首作品呢?聽聽你就知。要對比 Scheherazade 及搞笑版 Tristan 可真不容易。說是蕭邦的延伸,當然有馬祖卡舞曲。二十首馬祖卡乃 Szymanowski 晚期作品,用大量前衛的音程及節奏寫下一些比 Bartók 濃度更高的民族舞曲。我不太清楚為何 UE 的樂譜特別突出第十三至十六首,但 Zimerman 就選了這四首演繹,是專輯中最具強烈節奏的作品。最後 Zimerman 選了 Szymanowski 學生時期寫的一首變奏曲作結。這首作品,至少 Zimerman 的演奏,全方位大包圍攻陷你的感官聽覺,尤其是如果你用唱片機聽而不是聽 MP3 的話,更有 Mahler 交響曲也帶不來的震撼。整個鍵盤上山下海用盡,好比 Liszt 的難度,最後用一大賦格段落作結,為何有人會彈到這首作品?超精彩的專輯,年度最愛。有沒有下集?《Métopes》呢?練習曲呢?

認識 Szymanowski,大概和大部人一樣,是由他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開始。我女神 Lisa Batiashvili 加 Yannick Nézet-Séguin 這個組合我五年前已經介紹過,這張專輯我亦恨了五年,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專輯的組合。專輯叫【Secret Love Letters】,其實沒有甚麼秘密可言,但當專輯為少女情懷用幻想去聽也許會聽到冧。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是送給 Ysaÿe 的結婚禮物,不是秘密。鋼琴部分出名難處理,但兩位遊刃有餘,略嫌不夠 rubato,不夠囉囉攣,如 Joshua Bell 的錄音。Batiashvili 聲稱 Szymanowski 是為與同性戀人的禁戀而寫下這首協奏曲,但有碟評指出並無此事,找 Yannick 來指揮此曲也許是乘勢為 LBGTQ+ 社群發聲(畢竟她很 active 為社會發聲,今年自三月以來差不多日日反烏克蘭戰爭,為各界籌款等)。這首協奏曲是「性高潮音樂」的極致,現代主義的先鋒,一個樂章去到尾,orchestration 精彩絕倫,高潮一浪接一浪。當年 Christian Tetzlaff 與 Boulez 的錄音乃我的 all-time favourite,每一、兩個月就聽一次。或許是疫情錄音的關係,樂團部分有點抽離,與 Batiashvili 甜美而紮實的 tone 有點距離。雖然喜歡聽她的演奏,而她的演繹亦非常頂尖,但樂團都要有更大的參與度,真想 Klaus Mäkelä 與她再錄一次。Chausson《Poème》的靈感來自一本俄羅斯短篇小說,作者本人與一對夫婦同一屋簷下玩 3P,勉強叫 secret love。這應該是全專輯中最成功的作品,感情、技術、樂團配合統統恰到好處,比起去年 Hilary Hahn 的錄音更帶來迴響。可惜 Chausson 因單車意外早逝,留下的作品不多,否則法國古典音樂的版圖有可能大不同,Saint-Saëns 與 Fauré 之外這種旋律主導的法式浪漫主義音樂因 Ravel 及 Debussy 而消失,買少見少,《Poème》有可能是填了那個空缺的最成功的作品。最後加上一首 encore 作結,Debussy 的《Beau soir》,why not。

很少在這個 blog 介紹聲樂,始終是門外漢。假聲男高音唱波蘭語樂曲,怎去聽?聽 J-Pop 或 K-Pop 的是否又一定要懂日文韓文?文字有翻譯,其他用感情搭夠,其實有何不可。假聲男高音 countertenor 是聲樂中一個 niche,大多在巴羅克或更早時期的歌劇作品找到。歌劇中,好人大多是男女高音,壞人是男女低音,假聲男高音主要唱另類的角色,所以罕有。Jakub Józef Orliński 是近年歌劇界的人氣男神,剛剛十二月在大館演出,有六塊腹肌、俊俏的臉孔,業餘跳 hip-hop,曾半裸拍 Handel 的 MV,差不多所有唱片封套都是半裸,未聽過有可能會嗤之以鼻,但聽過他唱就知他是真才實料。他頭三張專輯都是巴羅克滄海遺珠的雜錦碟,不少都是世界首次錄音。一把聲音,如此脫俗,如此純潔(雖然內容未必如此),是聽覺享受。他的專輯小冊子基本上都是小論文,反映他是一位很有想法的演奏者。第五張專輯,突然轉玩二十世紀波蘭作品。當中 Szymanowski 的歌曲來自晚期,比馬祖卡舞曲更晚,又是和弦谷到就爆的作品,由 Orliński 唱出又是另一種風味。至於其他的作曲家其實都是用獵奇的心態聽。有民族樂曲,或非蕭邦浪漫作品,或當代作品,一張豐富及出色的專輯,至少娛樂性豐富。聽完我想找多點 Karłowicz 來聽。

Szymanowski 有太多作品要被重新發掘,我桌上現在有他的交響曲全集、《Stabat mater》、室樂作品、幾本琴譜等。世界需要多些錄音,難度要等多十年至 150 歲紀念年?延伸聆聽的話,Krystian Zimerman 很多年前都用 Franck 的《小提琴奏鳴曲》配 Szymanowski 的《Mythes》,請務必一同聆聽。你不會失望的。

28 December 2021

平行時空之如果沒有荀伯格… Zemlinsky / Schreker / Cerha / HK Gruber



Zemlinsky Die Seejungfrau
Schreker Der Geburtstag der Infantin

Royal Liverpoo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Vasily Petrenko, conductor

Onyx




Friedrich Cerha I. Keintate
Friedrich Cerha Eine letzte Art Chansons

HK Gruber, chansonnier
Ensemble die reihe
Friedrich Cerha, conductor

Kairos




HK Gruber Rough Music
HK Gruber Into the open...

Colin Currie, percussion
BBC Philharmonic
Juanjo Mena, conductor
John Storgårds, conductor

Colin Currie Records



上音樂歷史課一定聽過 Schoenberg 怎樣將西洋古典音樂從傳統和弦解放出來:《Verklärte Nacht》的 chromaticism 及 9th chord,《Chamber Symphony No. 1》用四度音程組成的 quartal harmony,無調性的鋼琴作品,最後去到十二音技法。他與他的學生 Berg 及 Webern 被共稱為「第二維也納樂派」(Second Viennese School;第一樂派普遍認為是海頓、莫札特、貝多芬),徹底瓦解幾百年來以 major 及 minor 主導的思維,之後延伸到二十世紀中那些前衛作品等等。Schoenberg 的十二音技法亦影響其他著名作曲家,如 Stravinsky、Shostakovich、Bartók,再到後期的 Messiaen、Penderecki、Gubaidulina 等都有使用,可見其影響深遠,無可厚非成為了音樂歷史的主軸。

但,如果不跟這個主流行,又怎樣呢?例如,作曲家繼續寫 quartal harmony,擦邊球繼續留住某種調性,又或者如 Wagner 的《Tristan und Isolde》般不斷推個 chromatic scale,一直不化解,又或者如果 Mahler 長命一點寫多幾首交響曲,比《第十》的慢版更前衛……一切都可以是十分燦爛的音樂,只是概念上不夠極端,珠玉在前被忘掉。幸好近年有不少人都走去發掘這些滄海遺珠,錄音亦相繼推出。

當時的維也納圈子中,大家都認識 Richard Strauss 及 Mahler,有可能聽過 Reger,而我亦兩次在此推介過 Schmidt。今年推出的新專輯中,都有幾張來自有趣的維也納作曲家。Alexander von Zemlinsky:Bruckner 的學生,Brahms 是他的伯樂,Alma Mahler 的 ex,Schoenberg 是他的學生及妹夫,好一個圈子。納粹黨執政後與 Schoenberg 一樣因猶太人身份被迫移民到美國,但仕途不佳。Franz Schreker 本身是出生於摩納哥的猶太人,輾轉間入讀維也納音樂學院,主要為歌劇作曲家及指揮家,首演過 Zemlinsky 及 Schoenberg 的作品,曾經在樂壇舉足輕重,但早逝,在大規模迫害屠殺猶太人之前已中風離世,納粹黨上場後更不會奏他的音樂,最後被歷史遺忘。Zemlinsky 的作品偶然都有著名指揮家灌錄,如 Riccardo Chailly,但 Schreker 的作品普遍乏人問津。Vasily Petrenko 與他的利物浦樂團一次過為兩位平反(2021 是 Zemlinsky 出生一百五十年,而 2022 是他離世八十年),兩首童話故事作品,Zemlinsky 配安徒生,Schreker 配王爾德。兩首作品的共同問題是,儘管和弦及樂器寫法精彩,而音樂的敘事性極高,作品對於前衛的人太過保守,保守的人太過前衛,生不逢時變成兩面不討好。快轉來到 2021 年,三個 B 聽得太多,Mahler 太長氣,連 Stravinsky 的《The Rite of Spring》都聽到厭之時,這些罅隙中的作品反而受到青睞。這張專輯由演奏到錄音都非常出色,今年不少人都推薦,千萬不要錯過。

後 Schoenberg 時代並不全是無調性的作品,有些作曲家就是喜歡那些有無調性之間的曖昧關係,例如一開始提到的 chromaticism 或 quartal harmony 或爵士音樂用到的 7th、9th、add2、add4 之類的 chord,像「對」又像「錯」的和弦,Schoenberg 的學生 Berg 都寫不少。去到五、六十年代,即 Schoenberg 之後的兩、三輩作曲家,有位叫 Kurt Schwertsik 的作曲家就拉攏其他同輩音樂人組成一些新音樂團體,媒體就戲稱他們為「第三維也納樂派」。這些作曲家都在新音樂框架中繼續研究不同的調性寫法。Friedrich Cerha 是其中一位,他最著名的就是完成 Berg 的《Lulu》,他喜歡在自己的樂團作品中用厚而複雜的音層探索極端音效。今年是他的九十五歲生日,唱片公司推出的並不是他最嚴肅的大型作品,反而是一系列接近 Ligeti 那些幽默聲樂作品的歌曲,亮點是 HK Gruber 那可塑性及柔韌度極高的演繹,聽罷會笑出來。焦點變成 HK Gruber,皆因他亦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

都市傳聞 HK Gruber 是《平安夜》作曲家 Franz Xaver Gruber 後人。他年少時曾參與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即著名穿水手服那群兒童),當作曲家後亦因此寫下一些奇特的聲樂作品,例如他最著名的作品《Frankenstein!!》。一開始聽他的音樂時你會覺得娛樂性豐富,因為表面上他的音樂很調皮,樂器寫法玩味重,但用心聽時就發現他的音樂不按任何章法出牌。用一個 tone row,給人 major 及 minor 的錯覺,但又不是二者,又不是無調性,這就是那和弦上的曖昧。他是一個我聽了多年都大惑不解的作曲家。這張專輯大概是我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原因是因為我聽極都不明白兩首作品的任何方向。2015 年第二首作品首演時我和作曲家朋友亦在現場,都完全聽不明作品。敲擊樂協奏曲是一個就算在當代音樂圈子中都屬於極罕有的音樂類型,非常難搞的框架,可以怎樣平衡 tuned 及 untuned percussion 與樂團之間的關係?最著名的也許只有 James MacMillan 的《Veni, Veni, Emmanuel》,但該作品的旋律部分大都交予樂團處理。HK Gruber 夠膽寫兩首,又有甚麼賣點?

如是者我翻箱倒籠找出我有的其他 HK Gruber 的錄音,包括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一首名為《Aerial》的小號協奏曲及一首奇作《Busking》。我在現埸看過《Busking》,是一首為小號、手風琴、班卓琴及樂團而寫的三重協奏曲,當中傳奇小號手 Håkan Hardenberger 扭盡六壬榨盡小號的聲效不斷抗衡所有人,一開始只用號嘴吹出主題,其間不斷轉換樂器及弱音器,單是看動作已經十分精彩。這基本上是一首純炫技的作品,即傳統協奏曲的思維,獨奏者獨擔大樑。然後再聽同樣是寫給 Hardenberger 的《Aerial》,獨奏者不斷在樂團的不同樂器之間周旋,處於風眼位置玩樂器音效殺出血路,完全不同的出發點,是一首放鬆心情下會聽到人飄的作品,色彩不亞於 Miles Davis 的【Kind of Blue】。專輯這一對敲擊樂協奏曲就是如此,第一首《Rough Music》比較著眼於敲擊樂的傳統位置,有明顯的節奏及引子寫法,比較易消化的作品。《into the open...》是一首接近靈修的作品,獨奏者用眾多樂器去找一條與樂團共存的路,探求柔性敲擊樂在空中共震及消逝的效果,是一首不尋常的作品。聽了一系列 HK Gruber ,我有興趣繼續聽下去。2023 年是他的八十歲生日,屆時應該有更多機會。








既然寫到 Schreker 及 Cerha,順道介紹三張舊專輯。ECM 2007 年曾經以 Cerha 的《大提琴協奏曲》配 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Schreker 的《Chamber Symphony》像 Schoenberg 的《Chamber Symphony No. 1》般都是多樂章合一的作品,作品以不斷蛻變的「音效羣」見稱,非常斑斕。近日見到 Antonio Pappano 指揮過,希望他有日會帶到倫敦。

今年的 Cerha 專輯並不是他的嚴肅風格。他寫了不少大型樂團作品及協奏曲,《大提琴協奏曲》就反映那後 Berg 的調性寫法。另外,他亦寫了一首敲擊樂協奏曲,與他朋友 HK Gruber 的相映成趣。同專輯亦有 Boulez 指揮他的樂團作品《Impulse》。我亦非常喜歡他的《Nacht》,orchestration 很精彩。這些是我會推介的 Cerha 作品。

仍然意猶未盡的話,專輯中的指揮 Péter Eötvös 亦寫了兩首敲擊樂協奏曲《Triangel》及《Speaking Drums》 ……這樣延伸介紹下去的話下年也未寫完。就此算吧。

27 December 2020

沒有假期的羅馬 Respighi: Orchestral Works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 Chailly)



Respighi Pini di Roma
Respighi Aria
Respighi Leggenda
Respighi Di Sera
Respighi Antiche Danze ed Arie per Liuto, Suite III
Respighi Fontane di Roma

Filarmonica della Scala
Riccardo Chailly, conductor

Decca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是 Respighi 的 advocate。在我心目中,他雖未被歷史遺忘,但都是一位被嚴重低估的作曲家。主流古典樂迷大概認識他的《羅馬三部曲》,即《Fontane di Roma》(羅馬之噴泉,1916)、《Pini di Roma》(羅馬之松樹,1924)及《Feste romane》(羅馬節慶,1928),人人都說作品色彩斑斕,樂團寫法精彩,但亦就僅此而已。他與 Rachmaninov 及 Stravinsky 同期,亦是 Rimsky-Korsakov 的高足,他的音樂,要浪漫有浪漫,要仿古有仿古,要炫技亦有炫技,《Pini di Roma》更出現於迪士尼的《幻想曲 2000》。我就是不明白,為何他的其他作品差不多全都成了滄海遺珠。

這完全是一個雞與雞蛋的問題,要找《羅馬三部曲》以外的 Respighi 作品不易,灌錄他的作品的人不多,而他的樂譜亦難買到。為何呢?例如說,我由中學開始走遍英國賣樂譜的地方,甚至找出版商查詢,十多年來一直都沒有人能夠找到《A 小調鋼琴協奏曲》的樂譜,都市傳聞指出只有意大利某圖書館才藏有樂譜。當年這首作品亦只有兩個名不經傳的錄音,一個是早已絕版的 Chandos 版,另一個收錄於一張 Naxos 雜錦碟當中,用 Franck 的《Symphonic Variations》及 Ravel 拼湊。現在一切都可以在 YouTube 及 IMSLP 找到,好不方便,但在沒有網購的年代,那彷彿是大海撈針,亦沒有太多人懂得回答關於 Respighi 的查詢。他好像永遠藏在一幅神秘煙幕後面。

言歸正傳。我對 Respighi 的音樂有興趣,反而不是因為《羅馬三部曲》,而是收錄於 Anne-Sophie Mutter 的【Recital 2000】專輯中的《B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中六聽過後就立即走去買樂譜,並衝去琴房分析。我那位喜歡奏滄海遺珠的小提琴老師亦很好奇,就一起即興 sight-read 了好幾段。但對一般中學生來說 sight-read 這首作品是絕對不可能,因為第二頁已經每幾個小節轉拍子,兩個樂器之間有太多交錯的節奏,左、右手加小提琴有大量 hemiola,就算是普通 compound time 都好,一拍細分五連音、七連音,bass line 要和應主旋律的 regular time,有時 pedal note 要用 tremolo 做個 drone,中段更是小提琴的 3/4 對鋼琴的 7/8,數拍子數到頭痛。第三樂章的 passacaglia 更是耐力挑戰,不斷在 bass line 用 octave 重覆主題。Anne-Sophie Mutter 以外,著名的錄音還有鄭京和,而彈琴那位叫 Krystian Zimerman。

這是一首蕩氣迴腸的作品,至少當時令我覺得聽完像過了千秋萬世般。技術上的難度不是絕對的重點。Respighi 透過大量的節奏變化刻意將整體拍子模糊,產生如意大利歌劇詠唱旋律般的流暢感及豪邁,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個 Respighi 的標誌。他的作品如同期的浪漫時期作品般用上大量 chromaticism。他亦是研究早期音樂的專家,所以不少作品都用上仿古的體裁,甚至直接用上 church mode 及 Gregorian chants 譜曲。他的另一首鋼協,就是用 mixolydian mode 寫的《Concerto in modo misolidio》,而一首小提琴協奏曲就開宗名義叫《Concerto gregoriano》。

他用古曲編寫了三組樂團作品《Ancient Airs and Dances》,本專輯就收錄了其中的第三組。用浪漫時期的和弦和編曲奏古樂,典雅的小品,脫俗的選擇,與 Grieg 的《From Holberg's Time》及 Ravel  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同為 neo-baroque 的典範,其後他亦改編其中幾首成為鋼琴作品。意猶未盡的話,可以試試他後期的三首鋼琴前奏曲《Tre preludi sopra melodie gregoriane》及其樂團版,即《Vetrate di chiesa》(教堂的窗,1926)中的三個樂章。前奏曲中的第二首,我當年練到扭傷手腕。到現時為止,我都未找到比這系列作品同時間地超然、莊嚴及流暢的仿古音樂,但有可能就是如此,所以曲高和寡。

用音樂描繪動態事件,歷史上比比皆是,上年說過 symphonic poem 這體裁就如此應運而生,但 Respighi 卻用 symphonic poem 或管弦樂去描繪靜態事物,例如,Botticelli 最著名的三幅油畫(《Trittico Botticelliano》),又或者是羅馬的四棵松樹及四個大型噴水池。當然,作品其實只是營造周圍的氣氛多過主角,又或者暗示背後的古羅馬神話,但那些聲效及寫法就是《羅馬之噴泉》及《羅馬之松樹》最引人入勝的地方。Respighi 描繪水的能力比法國印象派有過之而無不及,樂團斑斕寫法好比 Stravinsky,而他更破天荒錄下雀鳥聲音,於《松樹》第三樂章播出,比 Rautavaara 及 Jonathan Harvey 早幾十年玩同樣效果(而他亦比 Messiaen 早抄寫雀鳥聲音,揉合前人的其他雀鳥作品,譜下如《Gli uccelli》之樂團作品)。我曾經帶過不聽古典音樂的朋友到現場聽《羅馬三部曲》,朋友對各音樂效果都嘖嘖稱奇。

話說我 2017 年在現場聽過原班人馬奏專輯中兩首羅馬作品,而上半場則是 Leonidas Kavakos 拉 Brahms 的《小提琴協奏曲》。側聞當日樂團滯留機場,繼而大舉遲到,沒有現場綵排就出場,所以半首 Brahms 都像在熱身,但下半場的 Respighi 就即回勇,當時已期待專輯。當然錄音沒有現場震撼,但當日聽到的一切流暢、細膩及澎湃,以及 Chailly 的標誌聲音——那重低音及圓滑造句——一一猶在。可惜兩次都欠缺三部曲中的《Feste romane》,始於覺得不足。這首用上十一位敲擊樂手的作品,我曾經坐在演奏廳第六行現場聽,離場後兩小時仍耳鳴身震,真希望 Chailly 與原班人馬灌錄。

專輯有趣在於同時收錄三首遺珠中的遺珠,乃 Respighi 的早期作品。雖說是浪漫時期的產物,作品都帶著如 Puccini 歌劇般的詠唱旋律,亦填補了當時意大利古典音樂界非歌劇作品的空缺(當然同時期亦有 Respighi 的老師 MartucciCasellaMalipiero,有興趣的朋友可去 Naxos 找找;而 Respighi 自己都改編過 Rossini 的作品,寫成樂團作品《Rossiniana》,他的旋律都逃不過意大利歌劇的影響)。優雅的小品,很少機會聽到,所以頗珍貴。

一張專輯,概括了 Respighi 浪漫、仿古及印象派三面,是張出色的 Respighi 精選。如果要集齊《羅馬三部曲》的話,據聞今年 John Wilson 在 Chandos 的新錄音不俗,亦可一試。希望更多演奏者及樂迷可以多加留意 Respighi 的作品。

24 March 2020

柏林愛樂愛上林夕 Emmanuel Pahud: Dreamtime / Albrecht Mayer: Longing for Paradise / Les Vents Français: Moderniste



Penderecki Flute Concerto
Reinecke Flute Concerto
Mozart Andante
Busoni Divertimento
Reinecke Ballade
Takemitsu I Hear the Water Dreaming

Emmanuel Pahud, flute
Münchner Rundfunkorchester
Ivan Repušić, conductor

Warner





Elgar (orch. Jacob) Soliloquy
R. Strauss Oboe Concerto
Ravel (arr. Schmeißer) Le Tombeau de Couperin
E. A. Goossens Oboe Concerto

Albrecht Mayer, oboe
Bamberger Symphoniker
Jakub Hrůša,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Milhaud Sonata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and piano
Jolivet Serenade for wind quintet
Magnard Quintet for flute, oboe, clarinet, bassoon and piano
Philippe Hersant Osterlied
Nielsen Wind Quintet
Thierry Escaich Mecanic Song

Les Vents Français
Eric Le Sage, piano

Warner



很抱歉,這篇與林夕、周耀輝或盧巧音完全無關。2019 年談「發夢」有點敏感,婉轉一點好。

我對管樂器一竅不通,所以完全沒有資格介紹這三張專輯。管樂器歷史悠久,可追溯到神農氏、有巢氏年代(認真),動物骸骨,一、兩個破洞、吹風,即成樂器,原理都是共震。隨著人類進化,不同物料造成不同的管樂,有長有短有粗有幼,不同共震產生不同音質,吹氣位作些改動又產生不同效果。同樣是笛,木笛與金屬笛的聲音已經很不同。曾經聽過 Emmanuel Pahud 首演一首新音樂作品,三個樂章用三支不同的長笛,不同調性、長度、物料等等,加上不同的奏法,那些 circular breathing 或 double tongue 的技巧,玩法太多,不是行內人其實很難聽得出細膩分別。BIS 有一位樂手用的更是 24K 金製的長笛,我聽不出特別之處。

木管樂器聲音比其他樂器輕盈,適合飄浮,在樂團作品中承載旋律。我相信大部分古典樂迷的木管樂器入門作品應該是巴赫的《Badinerie》中的長笛獨奏,再有經驗的應該是 Debussy《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或 Stravinsky《The Rite of Spring》的巴松管開首等等。樂團作品有很多著名的木管樂器獨奏旋律,但要木管樂器獨擔大旗的作品卻出奇地少。當然,你要翻箱倒籠的話一定會數得出某些巴羅克作品,但有幾多作曲家會專注作木管樂器作品?也難怪,木管樂器獨奏聲音的確太單薄輕盈,很難令人集中精神聽,巴赫都要將雙簧管與其他樂器放在一起才寫協奏曲。令我對木管樂器啟蒙的作曲家是莫扎特,隨了歌劇《The Magic Flute》顧名思義是關於長笛外,中、後期的莫扎特作品入面木管樂的比重越來越大,他亦會為各種木管樂器寫協奏曲,最不尋常的作品,莫過於用上十二至十三個管樂器的《第十小夜曲》「Gran Partita」。這一首純管樂作品寫盡管樂可擔當的崗位,由主旋律、伴奏到 rhythm section,極為神奇。主流特地為管樂器寫長篇作品的,我還想到 Poulenc 及 Nielsen,室樂佔多。

管樂音樂很難寫,卻成為現代作曲家挑戰自己的目標。Berio 的一系列《Sequenza》固然是現代獨奏音樂的 benchmark,個別作曲家亦對管樂的不同音質情有獨鍾,例如細川俊夫喜歡用長笛營造書法的筆觸感覺,Boulez 用靜夜的單簧管去編影子舞等,唯獨是巴松管好像很少人理會。

柏林愛樂的木管樂師每一位本身都是名星。單簧管那位太 chok,與王羽佳在海中浮台合奏那張專輯我興趣不大,巴松管的普羅歌菲夫沒發碟也不能討論。來自瑞士的 Emmanuel Pahud 是近年委約最多新協奏曲的長笛獨奏者,我一直透過他的專輯接觸不少古今作曲家,例如只有長笛界所認識的 Ibert 或新音樂作曲家 Dalbavie、 Pintscher 等。最新專輯開宗明義玩發夢,由祖師爺莫扎特奏到 Mendelssohn、Schumann 及 Liszt 的學生 Reinecke (又是只有長笛界才認識的作曲家,但翻看 Wikipedia 才知是傳奇人物)及武滿徹與來回前衛又折返和弦的 Penderecki。專輯舖排顯然要聽到你亂,由 Penderecki 的 chromaticism 倒轉返回德奧浪漫協奏曲,回到古典時期又跳到遺珠 Busoni,再 Reinecke 一下才閃到亞洲,就是想你抽離跳脫到像發夢一般。Pahud 是知性型演奏家,造句、音色有紋路有思路,略嫌武滿徹太西式浪漫不夠脫俗(聽慣 Patrick Gallois 版),但如此奏 Reinecke 就是完美。第一次聽嫌太長,第二次聽嫌不夠長,睡前服,思想在長笛協奏曲中捉迷藏,好不舒暢。

雙簧管,不知為何,好像總與紀念性質有關。Ravel 樂團版的《Le Tombeau de Couperin》雙簧管部分出名吹到人斷氣,鋼琴原版每一個樂章分別紀念 Ravel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的幾位朋友,Durand 版原譜的封面內頁更印有 Ravel 畫的骨灰甕,而整首作品本身亦是向法國巴羅克音樂致敬。作品的《Forlane》中,雙簧管擔當指示性的崗位,像帶領其他樂器完成某些儀式,而 Boulez 在他的《Rituel: In memoriam Bruno Maderna》亦用同一方法去推進音樂。Albrecht Mayer 這張名為【Longing for Paradise】的專輯其實不置於那麼慘情,只是 Elgar、Strauss 與 Goossens 的作品剛好帶有晚年抒懷心境,與 Ravel 的紀念作品相襯,而由 Mayer 至樂團全方位演奏都配合那份如絲的柔情,用解脫的心態聽,詮釋一個發到永遠的夢,可以催淚。

今年聽得最多的專輯,或者其中一半,是由多位管樂手組成的 Les Vents Français 這一張【Moderniste】。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專輯,但管樂團很罕有,更遑論樂團中粒粒皆星。六位作曲家完全沒有關係。Milhaud 及 Nielsen 你應該聽過,Jolivet 如果有聽開現代音樂的話都有可能聽過,Thierry Escaich 是管風琴家,仍活躍於歐洲大陸的演奏廳,其餘兩位 Magnard 及 Hersant 真的沒聽過。當年學院的音樂講師稱 Milhaud 為「a composer of variable quality」(質素參差的作曲家),除了著名那幾首作品以外,Milhaud 的 bitonality(如五聲音階撞 D 大調)不是人人欣賞,用 Milhaud 拼無調性的 Jolivet 聽到人精神分裂,更甚的是之後的 Albéric Magnard 是一首浪漫時期作品,碟一非常富挑戰性。

年初每天出入醫院,身心非常疲累,所以管樂團的音樂可以令我飄、令我迷失、自由下墜,而碟二比較易消化。Philippe Hersant 的六重奏《復活節歌》建基於聖詩,像 plainchant 般推進,鋼琴不斷像蜜蜂般嗡嗡穿插莊嚴的樂章,而樂團的寫法令我想起一開始提到的《Gran Partita》,好不繽紛的一首作品。Nielsen 是最「正常」的作曲家,但在主流古典音樂中 Nielsen 的旋律及和弦算奇怪,他的《管樂五重奏》經常與 Ligeti 的成一對。專輯以 Escaich 接近 minimalism 的《Mecanic Song》作結,鋼琴單挑管樂五重奏,很有活力的作品。2019 年不想選擇唱片的時候,自然就會播這一張,睡時發的夢就沒那麼壞。六首完全不同的作品共冶一爐,好像包含一切甜酸苦辣。這是 2019 年不理性的選擇,我其實說不出推介的原因。但有時做人,理性與感性,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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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September 2018

德布西鋼琴作品面面觀 Menahem Pressler / Maurizio Pollini




2018 年是 Debussy 逝世一百週年,市面上鋪天蓋地有不少演奏會、講座、新專輯、舊專輯、特輯等等,琳瑯滿目,如果你本身對 Debussy 有很大興趣的話,今年絕對是精彩無比的一年,又或者如果你想走入 Debussy 的世界,今年亦是非常好的機會。如果你是德奧派死忠,可以繼續聽你的馬勒。

年初我自己亦有意無意學了一系列 Debussy 鋼琴作品:《Estampes》、《Images I》、《Images II》、幾首前奏曲等等。原因其實比較實際,因為以我業餘的程度來說,學一首 Debussy 作品,由分析到學音符到實驗不同的演繹方式,以每日一個半至兩小時計算,平均需要一星期。學習時間 turnover 快、而且作品大都接近流行曲長度,放在 repertoire 隨時拿來演奏總比學一首貝多芬奏鳴曲方便。話雖如此,一開始入手時其實絕非如此順暢。

除了偶然在不同場合聽到《Clair de lune》之外,我第一次正式接觸 Debussy 的音樂應該是十四、五歲時,當時的鋼琴老師叫我學那首《沉沒的教堂》前奏曲。當時對作品完全沒有耐性,只見到冗長的樂章,chord 完又是 chord,要用全部十隻手指按十二個音的 chord,其中中間三根指頭要一直按住,出面兩隻要帶動旋律,同時要想和弦推進、層次分佈、pedal 要怎樣轉換……不是說 parallel fifths 是作曲大忌嗎?為甚麼兩頁紙全都是 parallel chord?疑惑變成焦燥,焦燥變成厭惡,最後草草了事算了。多年來,我對 Debussy 作品的印象,就停留在那膚淺的「美」和那個「印象派」的標籤上,沒有多去想。

少年的確太年輕。沒有學過太多樂理的人聽 Debussy 對他的印象大都如此,一般都會說他的音樂「很美」,用音樂去模仿現實的「印象派」效果很突出,就像 Monet 的睡蓮油畫一樣,描繪動態及靜態的水出神入化。當 Debussy 明刀明槍玩音樂寫生時,無論是鋼琴作品或是《海》等樂團作品,效果真的非常震憾,色彩繽紛,他傳奇有他的理由。不過那其實都是 Debussy 中期的作品。他後期的作品,省卻描繪的副題,作品頓時變得抽象起來,又是甚麼玩法?Debussy 被譽為「現代音樂之父」,這稱號從何而來?Debussy 畢生寫了不少鋼琴作品,一次過宏觀地比較這些作品,方明白 Debussy 的作品美之餘,怎樣慢慢逐步逐步打破傳統的框架,怎樣平地一聲雷地創新。DG 近期亦推出了幾張 Debussy 的鋼琴作品專輯,趁此分享兩張我很喜歡的吧。

一般 Debussy 1900 年以前寫的作品都屬於他的早期風格。早期的 Debussy 作品雖然偏向傳統古典 ABA' 結構,而且不少都是傳統的前奏曲、華爾茲等曲式,但 Debussy 早期作品已經非常革新。為甚麼 Debussy 的音樂給人一種夢幻、飄浮的感覺呢?這與他的和弦寫法有關,所以,抱歉,要寫一點點樂理。拿他著名的《Deux Arabesques》第一首 (1891) 作例子,這是一首不少六至八級鋼琴學生有機會學到的作品。作品是 E major (I),Debussy 選擇由 A major (IV) 帶入,但他不直接用傳統的 IV-I,而是連續用四個 parallel chord 由 A major 經過 G# minor 及 F# minor 帶到 E major。傳統來說,parallel chord 是作曲大忌,因為這會令到作品的調性變得模糊,失去調性方向,而 Debussy 特別喜歡連續用幾個 inversion,由此挫掉每個 chord 的硬朗,刻意利用這種模糊感覺削弱傳統調性的繃緊,使人「思想在煙圈裏捉迷藏」。

中期的 Debussy 將和弦的實驗性推到高峰。他有三道常用的板斧:pentatonic scale、whole-tone scale 及 church mode。Pentatonic scale 即一個 scale 只有五個音,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五色音階,最常見的就是 C#-D#-F#-G#-A#,亦即是鋼琴鍵上黑色的鍵,顧家輝就是用這個 scale 寫《滄海一聲笑》的旋律,日本的《櫻花》又是另一種 pentatonic scale。東方文化經常用到這些 scale,所以西方作曲家就用這種 scale 去營造「外世」的感覺。C 與 D 是一個 tone,C 與 C# 則是一個 semi-tone,傳統的 major 及 minor 有特定的 tone 及 semitone 分佈,但 whole-tone scale 則只有 tone,所以 whole-tone scale 只有兩款:C-D-E-F#-G#-Bb 及 C#-D#-F-G-A-B。Whole-tone scale 防止 semi-tone 之間的碰撞,亦強調了幾個「不自然」的音程(augmented 4th, augmented 5th, minor 7th),相比起傳統的和弦,聽起來頗另類。Church mode 比 major 及 minor 歷史悠久,是不同的 tone 及 semi-tone 分佈,因而有好幾款,由中世紀合唱曲到 Miles Davies 的爵士作品都有 modal 音樂,意大利作曲家 Respighi 更用 mixolydian mode 寫了一首鋼琴協奏曲,統統都是聽起來非常「特別」的音樂。

問題是 Debussy 怎樣用這些工具。之前提到的《Deux Arabesques》第一首已經用了 pentatonic scale 去寫旋律。其實 Debussy 一開始實驗這些工具時有點太刻意,著筆非常明顯。《Estampes》中的《Jardins sous la pluie》(雨中的花園)就是最佳的例子,你會發現作品有四個 E minor 小節、兩個 phrygian mode-2nd inversion parallel chord 小節,之後是一堆 7th/9th chord,後一點則有四個 C whole-tone 小節、四個 C# whole-tone 小節、四個 chromatic scale 小節等等,是一個單純的大雜燴。要去到《Images》中的《Reflets dans l'eau》或《L'isle joyeuse》Debussy 才開始爐火純青,無瑕地揉合各工具,寫出獨特的佳作。

亦由中期開始,Debussy 與 Ravel 開始良性競爭,寫了不少帶有印象派標籤的音樂。他開始為作品起一些描繪性的標題,主力用音樂描繪大自然或其他環境的景象。《Estampes》中,第一首《Pagodes》(塔)用大量五聲音階在沒有強拍子及明顯層次分佈下營造東方高塔及附近流水的恬靜景緻,第二首用西班牙節奏塑造該國晚上的熱情暗湧,第三首用跳躍的音符及不斷的變調描繪暴雨的情景。之後兩組《Images》寫倒影、落葉下的鐘聲、金(色的)魚在水中暢泳等。儘管音樂格式大都仍是 ABA',但都已經令人對他的想像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之後就是著名的前奏曲,亦是介紹第一張專輯的時間。





Debussy No. 1 from "Deux Arabesques"
Debussy Rêverie
Debussy "III. Clair de lune" from "Suite bergamasque"
Debussy "V. The Little Shepherd" from "Children's Corner"
Debussy La plus que lente
Debussy "I. Danseuses de Delphes", "II. Voiles", "VIII. La fille aux cheveux de lin", "X. La cathédrale engloutie", "XII. Minstrels" from "Préludes I"
Fauré Barcarolle No. 6
Ravel 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
Ravel "II. Oiseaux tristes" from "Miroirs"

Menahem Pressler,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8756



樂迷認識 Menahem Pressler,大抵都是因為他曾為 Beaux Arts Trio 當了長達五十三年鋼琴手。他 1923 年在德國出生,四十年代因為猶太人身份的關係,舉家要逃離納粹政權而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如此環境下卻在 1946 年於三藩市贏得德布西國際鋼琴比賽第一名,從此在國際舞台上與 Debussy 的音樂結下不解緣。自 1955 年起他為 Beaux Arts Trio 作鋼琴手,直至樂團 2008 年解散。你數得出的主流鋼琴三重奏作品,他們應該都錄過。近年最令人嘖嘖稱奇及為人樂道的,莫過於他在 2014 年以九十歲之齡,終於第一次與柏林愛樂合作表演協奏曲。DG 亦趁 2018 年找他錄這張專輯。

高齡藝術家的音樂觸覺並不一定不慍不火,現今的 Herbert Blomstedt 與逝世前的 Neville Marriner 棒下的演奏都充滿激情及熱血,亦很尖銳。這些大師已經沒有需要或包袱去證明甚麼或去取悅甚麼人,不卑不亢地娓娓道出一字一句,段段都因為歷練而擲地有聲。這些大師的錄音未必是入門級的選擇,因為那份情操、耐性及細膩細節的技巧需要一段時間鍛煉出來,但當任何人經歷過洗盡鉛華的階段,就能欣賞到那份不能替代的深度。

這張專輯就是如此。用 Shostakovich 炸機的熱血青年聽這張專輯會悶到睡著,浪費這張極品之餘亦浪費自己的時間。十三首作品差不多全是慢板,而認識曲目的話,就知道作品都是頗簡單的小品,有如叫大師彈《給愛麗絲》。但的確,聽大師彈《給愛麗絲》怎樣都好過聽郎朗彈 Prokofiev。基本上這十首 Debussy 作品都是之前提到那些「美」及印象派的早、中期作品,概念上相對簡單直接,營造氣氛就是一切,不少鋼琴學生老早都會接觸過,但為何九十歲老人隨手彈都彈得好過你呢?或者可以這樣想,這是一張很適合夜晚聽的專輯,一些在 down time 讓你 unwind 的東西,當你關掉燈遠離一切紛擾時,才有空間幻想——有一個「reverie」——音樂帶給你那個月亮,那個梳了甚麼髮形的女孩,那個在遠方的教堂的鐘聲劃破夜空在迴響,就如上年寫的靜態美,這是一種引導性的優雅,令你去發夢,而 Menahem Pressler 比其他大部分演繹更能營造那份細緻,那份 soft touch,那份步履,那種迴響,那種呼吸,所有都是自然地剛剛好。甚至誇張地說,這位九十歲老人會令你重拾童年的幻想力及好奇心。Debussy 很多音樂就是有這種魔力,Menahem Pressler 為樂譜的音符昇華。

碟尾的三首作品亦是非常有趣的選擇。Fauré 的船歌讓大家欣賞 Menahem Pressler 演繹沒有印象派前設的 absolute music。Ravel 的《Pavane》出名難處理,pavane 是一種莊嚴的慢板古代舞,慢得來要維持節奏才有生命力,同一個旋律重覆多次,要細膩 texture 變化,但又要保持端莊,而 Ravel 亦沒有指明速度,所以大部分演奏都沒有令人說服的古典美,這個錄音是唯一一個令我覺得鋼琴版的《Pavane》值得聽(樂團版可以聽 Boulez 的 DG 錄音)。最後出奇地是《Miroir》中比較不起眼的《Oiseaux tristes》。這群傷心的鳥一開首用單音長呼,現場聽效果很震撼,群鳥齊飛時亦是全專輯最有動感的時候。需要時才動,要動也有活力,或許就是 Menahem Pressler 他本人現今的寫照。祝他繼續身體健康。這是一個非常珍貴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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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ussy Préludes II
Debussy En blanc et noir

Maurizio Pollini, piano
Daniele Pollini, piano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8490



跳到另一個極端。如果說 Menahem Pressler 的專輯是感性型的極致,那麼 Pollini 就是知性型演繹的代表人物。的確,相隔兩年寫成的兩本 Debussy 前奏曲的分野很特別。這兩本前奏曲各有十二首短篇作品,作品之間基本上沒有甚麼關聯,有長有短有深有淺。重點是每一首作品都有一個副題,而這些副題都印在作品之後,所以理論上演奏者可以不依「標準答案」隨心演繹,副題只是 Debussy 自己提供的一些指引而已。

但認真對待這些副題是另一層深度。第一本的副題比較重描繪一些本身已是形象化或動態的物件,例如舞者、風、教堂的鐘聲等,概念上比較易拿捏。第二本開始抽象,甚至 utilitarian,例如第十一首叫「交替的三度音程」,其實應該歸納於之後的練習曲。「枯葉」又可以怎樣演繹?「門」又怎樣用音樂描繪?「月光下露台上的人」又如何?另外很多都引典,例如「精靈是優美的舞者」其實出自《小飛俠》,「Ondine」是神話中的水精靈/水妖,S. Pickwick 是 Charles Dickens 筆下的角色(所以作品引用了英國國歌),要分析性去解讀第二本前奏曲是頗深奧的事。

但就算完全不理會副題,作品亦是非常抽象。第一首「霧」已經是多調性,而作品已再不是 ABA' 格式,直逼 Webern 般在極短篇幅中容納極大資訊量,方向甚難觸摸,遠超出單純「美」的範疇。每一個小節都充滿技術上的細節,像之後「New Complexity」的前身。最後的「煙花」根本就是 Ligeti 第十一首練習曲的雛型。由早期的《Deux Arabesques》走到這裏,Debussy 不斷在瓦解傳統古典音樂的框架,一直挑戰聽眾的容忍度。要去欣賞他晚期作品要付出很多心力,今年我才發覺,要明白這些晚期作品,一定要認識之前的作品,因為你需要明白 Debussy 每一個階段的發展才可以拆解這些源於瓦解的抽象。

所以我們需要 Pollini。坦白說,近年的 Pollini 專輯很參差,他的蕭邦大都 overpedal,音質模糊到一個不能接受的地步。他的貝多芬暴力到像是要拆掉鋼琴般,聽到人燥。但說到理性分析型演奏,Pollini 寶刀還未老。這是我的第四套第二本前奏曲錄音,或許我今年才認真一次過研究 Debussy 的鋼琴作品,Pollini 抽絲剝繭的演奏方令我開始對這十二首作品有點頭緒。這是非常冷酷抽離的演繹,但就清澈地展現這些作品的深度及層次。

但專輯最珍貴的地方在於碟尾的《En blanc et noir》。這是一首雙鋼琴作品,甚少人灌錄,最著名的就只有 Martha Argerich 與 Stephen Kovacevich 的 Philips 錄音。為甚麼呢?因為這首作品真的非常深奧。如果有副題、為一台鋼琴寫的第二本前奏曲已經難搞,那麼沒有前設的《En blanc et noir》最少 double the trouble,更遑論要協調兩位同軌思考並擁有高超技巧的演奏者。複雜於資訊量、層次之間的透明度、概念上的推進等,《En blanc et noir》是 Debussy 最顛峰鋼琴作品,Pollini 與兒子帶來了一個新 benchmark,極難能可貴。直至現在我都不敢說我聽得明《En blanc et noir》,但只聽音層之間的碰撞已經充滿火花,色彩豈止黑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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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 Pressler 與 Pollini 這兩張極端地截然不同但同樣地極端地出色的 Debussy 專輯之後,DG 另外幾張 Debussy 都相形見絀。至於其他作品,《Estampes》可以聽 Blechacz,《Images》還是要聽 Aimard 及 Michelangeli,練習曲上年亦介紹過。之後,大家是時候挑戰樂團作品。

15 July 2018

格魯吉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Prokofiev: Violin Concertos Nos. 1 and 2; Batiashvili / COE / Nézet-Séguin



Prokofiev (arr. Tamás Batiashvili) "Dance of the Knights" from "Romeo and Juliet"
Prokofiev Violin Concerto No. 1
Prokofiev (arr. Tamás Batiashvili) "Grand Waltz" from "Cinderella"
Prokofiev Violin Concerto No. 2
Prokofiev (arr. Tamás Batiashvili) "Grand March" from "The Love for Three Oranges"

Lisa Batiashvili, violin
Chamber Orchestra of Europe
Yannick Nézet-Séguin,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8529



普羅哥菲夫 Prokofiev 的作品我從小聽到大,試問有甚麼兒童古典音樂專輯是沒有《Peter and the Wolf》的?是有點以偏概全,但常見接觸 Prokofiev 作品的次序是《Peter and the Wolf》,然後是那些著名的芭蕾舞旋律,如《Romeo and Juliet》、《Cinderella》等,之後是炫技的《第三鋼琴協奏曲》(大抵都是 Martha Argerich)及《第二鋼琴協奏曲》,然後彈琴的朋友會留意那幾首戰爭奏鳴曲(大抵都是 Horowitz 或 Kissin),喜歡聽交響樂的朋友會聽《第五交響曲》(大抵都是 Karajan),再 backdate 到《古典交響曲》(第一),之後是《第六》,又去查他與史太林的恩怨等……

這樣一數,已經點出 Prokofiev 的多個面孔。正因如此,多年來,其實我對 Prokofiev 的印象都很零碎。到底個別作品以外,宏觀來說,Prokofiev 是一位怎麼樣的作曲家呢?Prokofiev 的作品大都充滿快速的旋律,激昂的節奏,大幅度的跳躍,是炫技的不二之選。無錯,誰都曾經 loop 過那兩首鋼協,青少年時期聽古典音樂都會挑些火爆的作品來炸機刺激一下腎上腺。但當你拿譜看時,你會發現 Prokofiev 和好幾位俄羅斯/蘇共作曲家的作曲手法(表面)其實很單純。一切耀眼的火光有可能都只是建基於四個小節用同一個 chord 加一點 chromaticism 走上走落,炫技實則與練 scale 無異。

當你學懂深入地聽古典音樂時,你會漸漸覺得純炫技的作品非常膚淺,因為任何 trained monkey 都可以踩鋼線,任由你用二十隻手指彈四十個音最終都只是不斷 I - ii - IV - V7 - iv,聽第三次就已變成嗓音。偏偏這些演奏方式最賣座,所以此等錄音長賣長有。我不明白為何有人可以聽一世 Rachmaninov,但,hey,或者煙花都是迷人的。

問題在於,Prokofiev 是否一位純炫技的作曲家呢?如果你有讀過任何 Prokofiev 的生平的話,他早期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十分典型的傲慢天才。他會自己寫一首協奏曲去參加鋼琴比賽玩串派對。他當時是贏家,但認真聽這首作品的話,除了 show off 之外其實作品沒有太大價值。這首《第一鋼琴協奏曲》煩人的重覆程度與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的 C major rondo 不相伯仲。他的性格,加上他自己本身都是出色的鋼琴家,及他當時的經濟需要,令他寫了不少這類作品。

當年自己都因為鋼琴考試而挑了炫技的《第三鋼琴奏鳴曲》來學,亦因而走去找不同的文章來讀。其中有趣的是 Peter Donohoe 在 Boosey and Hawkes 版樂譜中的序指出,其實 Prokofiev 的作品壓根兒都是十分浪漫的,只是這份鐵漢柔情也許只是被他一般的形象及他後期二戰時期的作曲風格遮蓋著。怎樣浪漫呢?抽絲剝繭去聽的話,Prokofiev 寫了很多悠揚的旋律,但這些旋律很多時都被軍事般的節奏或雙(多)調性的和弦扭到模糊。在鋼琴作品中,這些旋律極有可能在一系列的八個音、ff 聲浪的大 chord 中隱隱偷生而不被察覺,要彰顯這些旋律技巧上是十分困難。在他的交響曲中,旋律多在不同的樂器中週旋,比較少一把聲音獨挑大樑,又是另一個世界。要去發掘 Prokofiev 音樂中獨唱者的浪漫,除了聽他的聲樂作品,就只有聽他的其他協奏曲。

DG 剛剛就推出了 Lisa Batiashvili 的新專輯,收錄了 Prokofiev 的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來自中亞國家格魯吉亞的 Lisa Batiashvili 是近年冒起得最快的小提琴家之一,她出生於音樂世家,舉家早年移民德國並從小主攻小提琴,十六歲時已贏得國際西伯流斯小提琴比賽第一名,而 Sibelius 的小提琴協奏曲亦從此成為她演奏的代表作。2013 年曾經在現場聽過一次,簡直是驚為天人。她演奏突出之處,不在於她能夠駕馭困難複雜的樂章並且不斷炫技,反而正正就是相反,她能如履平地般解決所有技術上的挑戰並抽出樂章不明顯的情感再加以彰顯。識聽一定要聽她 2011 年的【Ecohes of Time】專輯,當年我亦選了這專輯為我的十大,那是我聽過 David Oistrakh 之後最精彩的 Shostakovich《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但【Visions of Prokofiev】這張專輯優秀之處不止於 Lisa Batiashvili 的演奏風格,協奏的 Chamber Orchestra of Europe 多年來受 Abbado、Harnoncourt 及 Bernard Haitink 的領導洗禮,演奏古典時期的悠揚作品尤其得心應手。他們將這份雋永帶到 Prokofiev 的世界,與 Lisa Batiashvili 一同勾出 Prokofiev 硬朗形象以外的感性。聽這張專輯有如發現新大陸,是一份難得的喜悅。

不過,話雖如此,如果你從作曲手法角度去看,在創新的層面上,這兩首協奏曲都是大倒退,尤其是第二首。《第二小提琴協奏曲》基本上用一條主旋律由頭帶到尾,第二樂章簡單的 pizzacato 伴奏令作品差不多變成電影音樂,「浪漫」到一個接近完全不需用腦去聽的地步,你會覺得這應該是一首 Korngold 多過一首 Prokofiev,因為怒漢是不可能如此深情的。Batiashvili 有在宣傳片指出,《第二》與《羅密歐與茱麗葉》只相差一個 opus number,所以本質上兩首作品非常接近。至於《第一》則是早期的作品,就如《第三鋼琴奏鳴曲》或《第三鋼琴協奏曲》般,在相對短篇幅內填滿了許多短小但濃度高的念頭,炮轟式射向聽眾,由獨立詠唱跳到集體民族舞跳到軍事節奏都只是幾十秒之間的事,這是一首瘋狂的炫技作品,尤其是第二樂章。這兩首協奏曲都在不同的音域作大篇幅演奏,可以展現出獨奏者處理不同音質的敏銳度。Lisa Batiashvili 及 COE 好像亳不費力就完成兩首作品,如果你不集中聆聽,你或許不知道原來作品多考工夫。作品本身或許不算非常破格,卻比大部分 Prokofiev 作品動人。專輯亦收錄三首由 Lisa Batiashvili 父親 Tamás 編曲的 Prokofiev 芭蕾舞作品選段,屬於 encore 性質。

由【Echoes of Time】開始,再到之後的 Brahms、Bach 及 Tchaikovsky 和 Sibelius,現在有這張【Visions of Prokofiev】,張張都是優秀之作,Lisa Batiashvili 基本已經是質素保證。她近期巡迴演奏 Szymanowski 的《第一》,亦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品,希望她會灌錄,或者大家可以幫手和我一同在 Instagram 留言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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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January 2018

完美的浪漫 Schmidt: Symphony No. 2; R. Strauss: Träumerei am Kamin; WPO / Bychkov



Schmidt Symphony No. 2
R. Strauss "Träumerei am Kamin" from "Intermezzo"

Wiener Philharmoniker
Semyon Bychkov, conductor

Sony 88985355522



Franz Schmidt 是何許人?好問題,稍後解答。音樂史上有無數被遺忘的作曲家,有些作品不夠突出,沒有話題性,沒有重要性,被歷史淘汰絕不為奇。另一些去不到傳奇的程度,但其實作品本身非常優秀。Case by case 去發掘這些滄海遺珠是一大樂趣,經常有驚喜,唱片公司 Naxos 及 Chandos 就非常熱衷擔當這個崗位,不時推出這類專輯。二十世紀初音樂發展太迅速,你有可能忘記由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1893)走到《春之祭》(1913)只有短短二十年,中間夾著九首馬勒交響曲、Schoenberg 由有調走到無調、Debussy 及 Ravel 又有那些印象派作品,這些作曲家都因為破格而各自都獨當一面被後世歌頌。中間其實有不少沒有「噱頭」的作曲家寫了不少出色的後浪漫後華格納作品,一些將調性發展推到 break point、用大量 chromaticism 去推和弦、一直不釋放的音樂,亦即是我當年一位老師所稱的「性高潮音樂」。其實不用去到那麼深入,單是 Richard Strauss 及早期 Schoenberg 已經有很多作品被主流遺忘,有時是因為作品太複雜不好演,有時是因為其他作品的偉大程度蓋過這些作品。例如,有幾多機會會聽到 Schoenberg 的《Gurrelieder》或《Pelleas und Melisande》或 R. Strauss 的《Eine Alpensinfonie》?另一個就是政治原因,二戰後所有與納粹政權有關係的單位都被挑戰,R. Strauss 或不少指揮如卡拉揚等都被指與極權關係曖昧,所以在政治正確的氛圍下不少聽眾或演奏者有時都與這些人保持距離。

Franz Schmidt (1874 - 1939) 就是這樣的一位作曲家。他生於當時的奧匈帝國、現在的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 Bratislava,1888 年舉家移居維也納後入讀維也納音樂學院,其中一位老師叫 Anton Bruckner,畢業後曾是馬勒掌舵時期的維也納歌劇樂團大提琴手,亦當過維也納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是當時奧地利音樂圈子中的大紅人。Schmidt 教過當年維也納愛樂不少成員,所以專輯的小冊子就指 Schmidt 與維也納愛樂像「被臍帶連起」。他晚年時,奧地利被德國的 Anschluss 吞併,Schmidt 被納粹政權青睞,委約他寫政治音樂,縱然他最後沒有完成作品,亦活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但有人曾見他做納粹手勢,所以被認為與納粹政權有聯繫。近年有人為他平反,指他其實對政治完全沒有概念,只是人做他做,而他亦有不少猶太人朋友云云。孰是孰非,看倌自行定奪。

Schmidt 寫了四首交響曲,《第二》是 1913 年的作品,那年 Franz Ferdinand 未被刺殺(1914),第一次世界大戰都未開始。2015 年九月十日,亦即是這個錄音之後幾日,我有幸在 BBC Proms 看過原班人馬現場演繹過,十分震憾(上半場是 Brahms《第三》,是 WPO 首演的作品,但沒有人認識 Schmidt,所以就算是 WPO 現場都頗冷清。)當日剛巧有空,早到現場,就過對面 Royal College of Music 聽了一個小時的 Schmidt 講座。基本上都是以上的生平事跡及作品簡介,講者最後拋下一句,用香港人慣常的演繹就是:「如果在座咁多位今世有幸現場聽過 Schmidt、Hans Gál 同[記不起,應該是 Franz Schreker]的交響曲,我批個頭俾你當櫈坐。」看現場只留了 Bychkov 指揮的視覺印象,坦白說我已經忘了聽過的詳細內容,幸好這張專輯讓我重溫一下。與現場的 Proms 常客、那些自稱由 Adrian Boult 年代已開始參與的老人家寒暄幾句,發現不少人都是因為 Naxos 的錄音才發現 Schmidt 的交響曲,你說 Naxos 有多偉大呢(另一個是 Neeme Järvi 在 Chandos 的錄音,我未聽過,不過有需要一提)。

對於你來說,甚麼是「浪漫」的音樂?我想最少有兩類,一是泛指浪漫主義的音樂,從內容到音樂都盪氣迴腸,為愛為國家為民族要生要死,牽腸掛肚睡都淌血那種;另一種解讀比較膚淺,是那些旋律優美,給人良好感覺那種。我是一個沒有情趣的人,前者我覺得太造作,後者覺得太嘔心,加上這些音樂被奏到爛,演奏者經常亳不吝嗇自身的情緒,濫用 rubato 加添不少無謂的起伏。煽情的音樂極討厭,大約八成時間,如果你叫我聽蕭邦或拉赫曼尼諾夫的鋼協,不如一槍打死我(發哥.jpg)。浪漫對於我來說是極遙遠的概念,但這專輯卻給我我所理解之下最完美的「浪漫」。

Schmidt 2 由悠揚的旋律開始,是一首充滿田園氣息但不濫情的作品,全首交響曲用上很重兼複雜的弦樂寫大旋律,這與維也納愛樂舉世聞名的弦樂部分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有看過任何 Semyon Bychkov 的指揮就知,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很細膩,甚少有大動作,你所聽到的所有優雅及清晰是如此得來的(當晚現場就站在一位自稱是 Bychkov 的學生前面,她不斷細讀他的每個動作)。來到這個位置,一般介紹文章都會將 Schmidt 與大家認識的作曲家比較,但其實我想了又想都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或者正正就證明 Schmidt 獨特。也許是和弦或結構的考慮,很多人會用 Richard Strauss (及 Reger)與 Schmidt 比較,但 Schmidt 2 沒有德國式硬朗,我聽到的卻接近 Johann Strauss,不是指那些俗套的華爾茲及波爾卡,而是那一種維也納輕快及爽朗,不過當然,第二樂章的變奏都充滿維也納 ländler。我在想,莫扎特之後有誰寫到如此宮廷式優雅,畢竟貝多芬以後的德奧派作曲家大都寫浩翰的作品,包括他自己的老師 Bruckner。其實 Schmidt 2 用的樂團頗大(4.3.5.3 - 8.4.3.1 - perc - str),但弦樂部分被細分去營造多聲部效果,聽下去聲浪沒有期望般大。沒事幹的朋友可以去出版社 Universal Edition 免費看總譜。Schmidt 2 最大的亮點是第二樂章的變奏,主旋律未必太突出,但結構上的精煉大放異彩,早段甜美後段帶勁。第三樂章的 chorale 將一切完美作結。這個錄音由作品到演奏都非常溫暖,絕不煽情,給人一種無憂的感覺(雖然有指作品有少許黑暗的調子,德國浪漫主義式的悲劇感),浪漫應該如此。湊數的是 Richard Strauss 極冷門歌劇《Intermezzo》的一首間場作品,可有可無的 encore,why not。

26 January 2018

聲樂甜品三部曲 Barber: Knoxville: Summer of 1915; Hillborg: The Strand Settings; Björk: Three Songs; Fleming / Royal Stockholm PO / Oramo



Barber Knoxville: Summer of 1915
Hillborg The Strand Settings
Guðmundsdóttir (arr. Hans Ek) Three Songs

Renée Fleming, soprano
Royal Stockholm Philharmonic Orchestra
Sakari Oramo, conductor

Decca 483 0415



或者你知我曾經經常聽 Björk,所以會選這張專輯,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專輯最值得聽的其實是 Anders Hillborg。首先,如果你像我一樣對歌劇唱歌技巧差不多完全零認知,亦甚少涉獵歌劇的話,大概可以看看 Renée Fleming 2013 年上 David Letterman 玩 Top Ten List 的片段作懶人包惡補一下她的聲音。上年都說過,有時喜歡一首作品只是一把聲音,就如你會因為某位獨奏者而愛上一首協奏曲。Renée Fleming 的聲音的夢幻與「creamy」特質(恕我找不到合適的中文說法)無人可取替。

這專輯的主角是瑞典作曲家 Anders Hillborg 用詩人 Mark Strand 寫的四首作品。離一離題,我想除了唱片公司 BIS 的擁躉之外,能夠數出古今多於五位瑞典作曲家的人應該少之又少。強行看著維基數的話我勉強可以數到幾位輕輕聽過的……Alfvén、Atterberg、Berwald、Eggert、Lindberg、Pettersson 及兩位 Sandström,聽過他們的作品有可能是因為某 box set 收錄某位指揮的滄海遺珠(如 Herbert Blomstedt),又或者是 Naxos 或 Chandos 等品牌當時介紹他們的作品,但我完全不記得聽過甚麼(有年在斯德哥爾摩聽過 Sven-David Sandström 七首為九支低音大提琴而寫的作品,除了噢嘴只有噢嘴)。這是一個迷思:當鄰國的挪威最少有位 Grieg、芬蘭有位 Sibelius、丹麥有位 Nielsen,就算冰島都有位 Jón Leifs (多得 Ilan Volkov 及 Sakari Oramo 推崇),為何斯德哥爾摩除了沒有譚仔三哥,也沒有數得出的標誌性作曲家?

Outreach 這回事真靠運氣。認識 Anders Hillborg 正正就是對上一次的瑞典音樂 outreach,那是 Anne Sofie von Otter 與 Kent Nagano 及哥德堡交響樂團 2008 年的專輯,這專輯收錄了 Hillborg 之前的聲樂作品《... lontana in sonno ...》,是一首用十四世紀意大利的詩寫成的作品,音樂簡單而滄涼,特地用上了 glass harmonica 及行動緩慢的 drone 去帶出像是 plainchant 的旋律,寫出一首冷豔的作品。今年亦聽過他寫給 Lisa Batiashvili 的《Violin Concerto No. 2》,同樣是簡約,但作為協奏曲略嫌太簡約。《The Strand Settings》是 Renée Fleming 委約 Hillborg 寫的作品,她向出版商找來加拿大詩人 Mark Strand 的詩交給 Hillborg 篩選,內容都是一些很有意象的情詩,Hillborg 選了一首《Black Sea》和《Dark Harbor》三節選段,譜了四首曲。正如上年選的 Abrahamsen 《let me tell you》,作品本身並不是驚天動地,但作品、演奏加獨奏者整體效果的精緻令聽者對作品珍而重之。其實《The Strand Settings》大 部時間的 orchestration 都是極簡約,簡約到 Renée Fleming 像是清唱的地步,亦配合文字的荒蕪感,但聽她在旋律上扭六壬,時而沒有 vibrato 長驅直駕時而放聲高唱,已是一大享受。然後突然來到第三樂章,管樂放聲高揚大暴走,加一個像是 drum n' bass 的 pizzacato 低音大提琴助攻,音樂頓時變得很熱血,撩撥你的腎上腺,然後第四樂章又回歸孤寂。《The Strand Settings》不是一首會令 Hillborg 昇上標誌性作曲家層次的作品,是屬於甜品式的享受,small indulgence 是不錯的。

Barber 的《Knoxville: Summer of 1915》是一首向童年、回憶及舊事物致敬的作品,是一首較長篇的 aria,充滿狂想曲般的高低起伏。坦白說,對於我們這類新音樂的追捧者,追求前衛又反感情用事的人,聽 Barber 的新浪漫大旋律「暖」和弦的音樂需要很多耐性,但用來聽 Renée Fleming 炫技卻是令一種享受。

有人會認為一位歌劇女高音灌錄流行曲是 sellout,是「popera」,當年 Pavarotti 錄流行曲亦招人批評,但其實 Björk 與古典音樂甚有淵源:在 YouTube 會找到她訪問 Arvo Pärt 的片段;以故的 John Tavener 曾為她寫了《Prayer of the Heart》,收錄在一張 Naxos 專輯中;網上亦流傳她曾唱過 Schoenberg 的《Pierrot lunaire》;古典樂評人 Alex Ross 曾訪問她,叫她選擇十張最愛唱片,她選了幾張二十世紀古典音樂的唱片。但古典音樂界又怎樣看她呢?作為流行樂迷,敝除一切視覺考慮,喜歡聽 Björk 是因為她音樂的實驗性非常高,甚少音樂人有能力及足夠的藝術觸覺唱完簡約 trip-hop 的《Possibly Maybe》再唱百老匯音樂劇般的《It's Oh So Quiet》再用 a capella 玩《The Pleasure is All Mine》,而她所寫的旋律大多都十分曲折,充滿驚喜。Björk 的歌很難 cover,因為大部分的編曲都很特別兼充滿電子聲效及後期處理,有些作品的旋律很零碎,不適合翻唱。再加上不少歌都充滿露骨的情色成份,很難用「high art」的身份登堂入室(雖然不少歌劇作品都很露骨兼血腥,單是 Renée Fleming 唱 André Previn 的《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中 Blanche 的對白都已充滿色彩)。Renée Fleming 選給 Hans Ek 編的這三首作品都是有鮮明且長旋律的作品,給 Renée Fleming 一個大平台去自由發揮她的 coloratura 技巧。如果你整張專輯順序聽的話,來到這幾首歌時感覺突兀,原因是這三首歌用了流行曲的混音方式,強行放大主旋律令其更突出。其實有少許失望,畢竟希望聽到歌劇式的演繹及編曲細節。

2011 年的【Biophilia】是一張甚有教育意義的專輯,當年一首歌一個 iOS app,探討的都是自然科學題材,更找來傳奇的 David Attenborough 做旁白。Björk 為這專輯發明了兩樣樂器,其中一樣叫「gameleste」,是印尼 gamelan 加 celesta 琴的合體,基本上是敲打鐵片的機器。專輯中的《Virus》就用了「gameleste」貫穿整首作品,並由一個從街頭賣藝者經常見到的 hang drum 助勢,譜出像 Steve Reich 《Drumming》的背樂。歌曲的旋律有三樣特色:極短但綿延不斷的開首、一段大合唱部分及很長的 woo-hoo 「melismatic」部分。這個編曲用了不同管樂去營造 gameleste 的清脆效果,而大合唱都變了獨唱,有另一種的滄涼感。

另外兩首作品都出自 1997 年的【Homogenic】,乃 Björk 最受歡迎的專輯之一,出名的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專輯的美術及 MV,至今仍被視為劃時代的作品。《Jóga》是一首歌頒冰島的歌,以 Björk 的標準來說是非常簡單直接,而旋律幅度大。MV 由 Michel Gondry 執導,二十年前已經玩航拍捕捉冰島地貌,惟 CGI 現今看有點過時。編曲比較簡單,電子 beat 配大量弦樂,所以重新編曲相對方便。新編曲直搬原曲弦樂旋律,用上真鼓去造電子聲效,個人認為一般樂團上加電子結他有點格格不入,但你可以說這保留了原曲的古今交錯感。

《All is Full of Love》應該是 Björk 最著名的 MV,由 Chris Cunningham 執導。片中兩個女體機械人互相愛撫、接吻再……你懂的,這 MV 被公認為史上最出色的 MV 之一,那兩台機械人現在被放在紐約 MoMA 展覽。Howie B 的專輯版 mix 單薄,大受歡迎的是用上大量弦樂及一個 clavichord 不斷穿插的單曲版。或者要突出 Renée Fleming 的聲音,新編曲接近專輯版的編曲,少了那標誌性的 clavichord,而原曲旋律去到中段及副歌時,Björk 自己與自己對唱,所以 Renée Fleming 都要 overdub 自己去營造同樣效果,不過感覺太人工。

電子版專輯有首 bonus track,是來自 2001 年的【Vespertine】,亦即是她著那條天鵝裙作封面的專輯。《Undo》是一首 sidecut,處理手法有點像內向版的單曲版《All is Full of Love》,不過我買 CD,所以沒有機會聽。如果你期望三首歌劇 aria 的話,你也許會失望,但這三首 Björk 作品本身都有一點樂趣,不妨聽聽,至少可以用一個古典音樂處理旋律的心態去欣賞這些作品,或許你會對 Björk 這位 singer-songwriter 有多一重音樂上的觀感。不要忘記,這張專輯的焦點畢竟是 Renée Fleming 多於作品本身,所以綜合所有作品,由 Barber 的狂想曲,到 Hillborg 的新音樂,到流行曲的率性隨意,都反映出她聲音難能可貴之處及可塑性,是一張非常精彩斑斕的專輯。



官方宣傳片:


官方全碟試聽:

19 January 2018

超然的靜態美 Debussy / Hosokawa: Études; Kodama



Debussy Études
Hosokawa Études I - VI

Momo Kodama, piano

ECM 2509



一)關於兒玉桃
2013 年,博士論文答辯前,買了兒玉桃上一張 ECM 專輯【La vallée des cloches】。我很喜歡 Ravel 的《Miroirs》,亦很好奇有人居然會錄 Messiaen 長三十分鐘及極冷門的《La fauvette des jardins》。通常只有在 Messiaen 大合輯才會找到這首作品,而刻意找這首作品來聽的人大抵都對 Messiaen 有一定深入的興趣。了解之下,原來兒玉桃都是一位 Messiaen 專家,Yvonne Loriod 有點名叫她演奏好些 Messiaen 作品。當然,「專家」這標籤不實在,她《Vingt Regards》的演繹值得商榷。再聽她的《Miroirs》,覺得太了無生氣,加上當時很忙,聽了一次之後就放在一旁忘掉了。直到今年因為這張專輯,我又再拿【La vallée des cloches】出來聽,四年後當然有新體會。如果聽者對作品不熟識,又或者太習慣傳統西方古典音樂敘事式演奏的話,兒玉桃的彈奏方式會顯得非常悶,因為她不會帶你走上一趟音樂旅程,亦甚少加添甚麼音樂張力。取而代之的是優雅的靜態美,會為聽眾帶來一種心如止水、像觀花賞鳥般的悠閒感,而這一種精神狀態要成熟到某個年紀才會有耐性去欣賞及珍惜。例如《Miroirs》中的《Une barque sur l'océan》一開始的部分,大部分演奏者都會綿綿地帶過,輕輕將船搖曳漂流出海,無論你聽 Pierre-Laurent Aimard 或 Alexandre Tharaud 都一樣,左手那個 F#m7 arpeggio 只是用來營造氣氛及帶出旋律,這是一種傳統推進式的演繹。但兒玉桃就會使你留意左手的銀光,換句話說,在一首名叫《海上的船》的作品,她會令你留意那片汪洋而不是那艘輕舟。你未必會一刻戀上,但重覆聽,你會發現每一個小節都是經雕琢的精品,都可以獨立聽,單是 bb. 8-10 已可以 loop 很多次。作品彷彿是一件由無數小水晶組成的擺設,晶螢剔透引你觀賞。用這樣的審美眼光去聽,終於聽得明同專輯的武滿徹《雨樹素描》,原來一切都是靜態美。

二)關於細川俊夫
但甚麼是靜態美?「靜態」並不是指「靜止」。想想,如果你去賞花,看似是不動的 「still life」,其實會生長,又會凋謝,只是變化過程十分漫長,所以相對在旁拍翼的蝴蝶,花顯得是「靜態」:動與靜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看靜態的事物會令人產生許多思緒去填滿空間,而思緒是個人的,所以每人對同一件靜態的事物的觀感及體驗都不同。靜態美是一種非主動、引導性的優雅,它會勾出你的記憶於你內在產生迴響,因此有經歷的人才會感受深。聽「靜態」音樂同樣道理。一個(不插電原聲樂器的) sound wave,隨著動作產生又隨著時間流逝,是一個 time-dependent event,音樂本身不可能是絕對「靜止」。音樂的靜態美,在乎於音與寧靜的對比,但怎樣用「寧靜」去寫音樂呢?自盤古初開都有不少作曲家實驗過這個問題,中古時期教堂音樂唱 organum 玩回音的有一套玩法,去到現代 Boulez 玩消散的 chord 又是另一種。細川俊夫喜歡寫「陰影」,綿綿的來又綿綿的走的聲效,好像雲輕輕飄來又輕輕飄去,2011 年就輕輕介紹過他的笙音樂(話說今年香港亦有一場演奏會玩弦樂四重奏版《Landscape V》,現場聽頗震撼)。他又聲稱自己的音樂受日本書法影響,如大師大筆揮亳,從一開始著力的地方瀟灑走去,然後提筆再落下一筆,最後著墨的地方就與白色的紙形成對比,而形狀就成字,賦予墨水意義。這樣說很抽象,但你一聽他的笛獨奏音樂就會明。他的音樂帶著懾人的深沉,是另類的「繞樑三日」。這是一種專注「內心迴響」的音樂,一種慢性毒藥,入血後才內爆那種。這種「上癮」不是會令你打強勁拍子的 OCD,而是一種像憚修般的精神狀態,那個神秘的氛圍會令你不自覺不由自主地迷失,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三)關於鋼琴練習曲
任何學鋼琴的學生都會練過不少練習曲,好像 Hanon、Czerny 等,但沒有人會用這些硬練習來表演,更不會有人找來聽。但「練習曲」這個音樂格式卻不只限於訓練琴手手技。巴赫的《Inventions and Sinfonias》及《The Well-Tempered Clavier》就揉合了練習元素及高超的多音部寫作技巧而令這系列作品成為傳世的鍵琴練習經典。到了浪漫時期,蕭邦及李斯特等都各自用(當時)前衛的和弦及複習的鋼琴技巧寫了一系列到今天也被視為必學必表演的鋼琴練習曲,將「練習曲」這個音樂格式的藝術價值再次提高。來到二十世紀的 Debussy,他亦作了兩套共十二首練習曲,同樣明刀明槍一首作品練一種技巧,但耐聽程度比之前的練習曲高好幾倍。當和弦變得更進階、節奏及結構自由度較大時,作品的音樂趣味性亦大大提昇。例如第三首練四度音程,一開首就用五聲音階去寫旋律,再考演奏者彈大量節奏變化,這都已大大超越蕭邦用大量 chromaticism 在 4/4 中推進 I IV V7 dim7。去到後面,練的已不只是純技巧,他甚至刻意挑戰演奏者玩裝飾音的精緻程度(第八首)、音色變化的技巧(第十首)及迫人思考和弦推進(第十一首)。這十二首練習曲不只是鋼琴練習曲,更是音樂感練習曲。當然,Debussy 之後亦有更多作曲家寫鋼琴練習曲。Berio 的《Sequenza IV》就用盡綱琴的可能性、芬蘭的 Rautavaara 亦寫了六首不少人會挑戰的作品、Messiaen 也寫了一些考節奏的作品。但 Debussy 之後最著名,亦最臭名遠播的,莫過於 Ligeti 兩本半的鋼琴練習曲,今年我自己亦學了一首半(及三首蕭邦 Op. 10),無論作品玩雙調性(第一首)、open fifths (第二首)、whole-tone scale(第七首)或其他瘋狂念頭,這系列練習曲大部分玩不協調節奏,平均一日只能學五小節,沒有耐性或心血少請盡量遠離,但 Ligeti 這些作品將練習曲這音樂格式的藝術價值推得更高,考技巧之餘更將練習曲變成一個練習及實驗作曲技巧的平台。這些作品,只看譜已充滿樂趣。他的學生陳銀淑亦作了六首。這張專輯就收錄了 Debussy 的十二首及細川俊夫的六首鋼琴練習曲。

四)關於專輯
細川俊夫的六首鋼琴練習曲其中幾首是寫給兒玉桃的,但他們並不是第一次合作。2006 年他寫了一首名為《月夜之蓮》的鋼協給她,其後收錄於 2014 年的 Naxos 專輯內。這是一首向莫扎特致敬的作品。顧名思義,這首作品就用蓮花在晚間綻放的景象,慢慢「生」出莫扎特《第二十三鋼協》的慢版樂章(傳聞是莫扎特寫過唯一的 F# minor 作品)。《月夜之蓮》正正就展示出上述的靜態美,是一首我經常重聽的作品。但鋼協這個平台有樂團補足,細川俊夫的音樂風格其實並不太適合寫鋼琴獨奏音樂。試想想,笛獨奏音樂,吹一個音時,演奏者可以改變吹的力度去調節音的聲量,所以一個音都可以做到「書法」般的聲效,但鋼琴彈一個音,那個音只有逝去,很難做到細川俊夫要的陰影效果,所以他就開宗名義用這六首練習曲去挑戰這個制肘。遺憾的是,我未有機會看過琴譜,所以只能簡評。這六首練習曲都有一個副題,基本上都指明作品方向:第一首叫「2 lines」、第二首「Point and Line」、第三首「Calligraphy, Haiku, 1 line」、第四首「Ayatori, Magic by 2 hands, 3 lines」、第五首「Anger」、第六首「Lied, Melody」。這些作品要挑戰的技巧,有可能是要用不同的 pedal 去營造不同的陰影,製造不同的層次感;又或者極端地對比單音及長旋律(第二首「Point and Line」令我想起 Carter 的《90+》);又或者研究大 chord 在琴身中的迴響等等。六首作品都不容易消化,一次過聽頗吃力,於是兒玉桃就分散演奏,用不同的 Debussy 練習曲隔開每首作品不順序演奏。

以上都著眼於細川俊夫的練習曲,但她的 Debussy 練習曲不能不聽。正如一開首所言,聽她的演奏,兩個小節都可以不斷 loop,開首的「組合琶音」及「四度音程」已經極精緻,中段的「六度音程」及「四度音程」也很優雅,其餘的都充滿美態。她會令你忘記這些作品是練習曲,「四度音程」的意境甚至超越《Estampes》中「Pagodes」的東方美。我聽過 Pollini 的精準、Aimard 的平坦,但他們都不曾令我拿起譜重聽又重聽。東西方的美學及精神思想結合出一張超然的專輯,是我今年的「年度專輯」,希望你也喜歡。



延伸閱讀:
官方介紹(含試聽)

官方宣傳片:

25 April 2011

不能熄滅的生命 Nielsen: Symphonies Nos. 4 and 5; LSO / Davis



Nielsen Symphony No. 4 "The Inextinguishable"
Nielsen Symphony No. 5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Sir Colin Davis, conductor

LSO Live 0694



大約兩、三年前,我與朋友討論了一個問題很久。一開始我們問自己,有甚麼古典音樂作品,我們認識的或喜歡的,是毫無疑問、切切實實、貫徹始終的一首「開心」作品。當然,這就好像問人「你快樂嗎?」之類的問題,一下子就將對話帶到一個抽象、超現實和不切實際的層次。甚麼叫「開心」,你的「開心」是我的「開心」嗎?

在我將這篇變成一篇心理輔導課程的講稿之前,我可以透露我的答案:沒有……吧。所以之後發掘音樂時心中都帶著一把無形的「開心尺」--到底幾時才可以在古典音樂世界裏找到一些好像陳奐仁 x MC Jin 那樣高呼「I'm so happy」、釋放正能量的作品?莫札特的鋼琴作品算不算?

於是在探索的其間(重新)發現了幾位當時以民族主義(nationalism)掛帥的作曲家:捷克的 Dvořák、挪威的 Grieg、西班牙的 Albéniz 等等,他們為自己的民族而驕傲,寫出多首歌頌地道文化的作品。聽 Grieg 的《Lyric Pieces》或 Albéniz 的《Chants d'Espagne》,你可以輕易聽得出一份喜悅,有時可能比較陌生,但是都會感染人的。

另外又找到一類「樂觀的快樂」,不過大前提是要有樂觀需要的潛台詞,例如,人類在水深火熱的時候。

丹麥作曲家 Carl Nielsen (1865 - 1931) 早期都可以算是一位民族主義作曲家,但風格有點不尋常,有時作品會中途變調,將整個 tonal centre 改了,帶來一種小動盪和不安。他的作品近年來開始復興,所以在很多演奏廳都開始見到樂團演奏他的樂曲,這張大碟就是 LSO 在倫敦 Barbican Hall 的現場錄音。

Nielsen 寫了六首大型交響曲,其中以《第四》和《第五》最著名。《第四》又名為「The Inextinguishable」(不能熄滅的),是 Nielsen 最戲劇性的作品,三十五分鐘坐過山車大上大落。看著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酷,Nielsen 希望寫一首代表 life force 的作品,一首歌頌對生命有熱誠、生生不息的作品。如是者,Nielsen 就寫了一首名為「The Inextinguishable」的交響曲,由一開始的 D minor,用長又廣的旋律流水式的帶出生命的川流不息,去到最尾的 E major,不斷用轉調表達出雖然因為戰爭,生活不可能再是一樣的了,但還是要活下去,因為 life force,生命的原動力,是不能熄滅的。而這首交響曲出名的另一個原因,是代表 life force 的有兩組定音鼓,一般會放在樂團最後面,對立著,所以現場看的話是頗壯觀的。有時聽著會想,這種樂觀其實可以延伸到戰爭以外的情況。

如果《第四》屬於「原始」的 life force,相比下《第五》探討的是比較「有智慧」的,就是「好」與「壞」的對壘。雖然 Nielsen 沒有特別表明這也是與戰爭有關的,但很多強勁有力的節奏和旋律都令人聯想到戰爭。《第四》出名的是一對定音鼓,而《第五》的是一個小鼓(snare drum,軍隊常用樂器之一),中間不斷交叉穿插主旋律,第一時間令人想到 Shostakovich《第七》(列寧格勒交響曲)中一段代表入侵的三個小鼓手。這是一首非常奇怪的交響曲,只有兩個樂章,而且分段十分零碎,有很多突變,一時只有兩三種樂器靜靜合奏,一時管、弦、鋼、敲擊四家同時硬碰硬,像是正邪角力的起跌,叫人熱血沸騰。

Nielsen 的六首交響曲很多指揮家都灌錄過了,我較常聽的是 Herbert Blomstedt 在 Decca 的版本,很圚滑,有時甚至浪漫。Colin Davis 這一張新專輯充滿活力,開始了就停不了,音樂層奏得非常清楚,特別是異常複雜的《第五》。略嫌錄音比較乾涸,聲音有點遙遠和「不夠立體」,但 live recording 始終很難加多幾支咪再後期製作。如果不介意一點點距離感的話,這是一個上乘的演奏。

其實早在上個月我已經想用「不能熄滅的生命」這個標題為日本的災民寫一篇打打氣,卻一直下不了筆,之後在多個國家又發生很多戰爭,導致生靈塗炭。每一日讀著 BBC News 都令人很灰心,也好像做不到了甚麼。我知道這與一開始談「開心」的音樂有別,但畢竟這也就是我所提到的「樂觀的快樂大前提是要有樂觀需要的潛台詞」。謹希望獻這一篇給受盡天災人禍煎熬但仍對生命還有希望熱誠的災民,能平安堅強的走下去,並扶持失去希望的重拾信心。這也許是我暫時可以做到的。

下一篇不會這麼沉重的了。

15 September 2010

拉威爾變奏 Ravel: The Piano Concertos, Miroirs; Aimard / Cleveland / Boulez



Ravel Concerto for the Left Hand
Ravel Piano Concerto
Ravel Miroirs

Pierre-Laurent Aimard, piano
The Cleveland Orchestra
Pierre Boulez,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7 8770



我對拉威爾這位作曲家有點忽冷忽熱,大抵是因為每一次認識他的作品時都是很表面的聽,一段優雅的旋律,配以誘人的和弦,很容易的聽上癮,然後又很容易的聽厭。拿上手彈一彈,像《Sonatine》(小奏鳴曲)或《Valses nobles et sentimentales》(高貴和傷感的圓舞曲),學了,彈了,又忘掉了。說穿了,都是因為聽得沒有深度。更甚的,是因為拉威爾的音樂版圖實在太大,有太多面孔,出奇的令人摸不著頭腦。

早陣子看《交響情人夢》,因而又迷上了拉威爾的作品,特別是大型樂團作品《Daphnis et Chloé》和鋼琴作品《Jeux d'eau》(水的嬉戲)。湊巧 DG 為 Pierre Boulez 慶祝八十五歲生日(見前篇)而推出了新的拉威爾專輯,於是這大碟順理成章成為近期的無限 loop。

Boulez 是指揮拉威爾的權威,這點無容置疑,這兩首鋼協,他之前最少錄了兩次。之前 Zimerman 的版本基本上已被公認為 modern classic,為甚麼他又要再錄多一次呢?這兩首鋼協的樂隊部分非常困難,有很多複雜的 crossed-rhythms 和結構上的層面要考慮。上一次聽 Peter Donohoe 說,在一個鋼琴比賽中,樂隊成員都不願在協奏曲環節中演奏拉威爾,所以他們都希望選《G大調鋼協》的參賽者在初賽被淘汰而不用練這曲呢。

表面上,這兩首鋼協帶著完全截然不同的風格,一首開朗、一首內儉,一首熱情、一首激憤,落在這兩位思考型音樂家身上,卻將她們拉得異常的近。《G大調鋼協》我又愛又恨。連 Herbie Hancock 都「爵士化」她,有誰又沒有錄過?聽得太多了,又學過,所以我對此曲很奄尖。聽慣了大鳴大放的版本,如李雲迪的,有可能不會習慣 Aimard 和 Boulez 計算到像瑞士陀飛輪般準繩的演繹(特別是第二個樂章,數得很仔細),幾乎聽不出是現場錄音,每一個 accent 都清楚地奏出來,但相信很多人都會嫌第三樂章太慢和不夠好玩。相反,大放異彩的反而是《左手協奏曲》。我一直都覺得這協奏曲很嚴肅,但在 Aimard 手中卻來得非常淒美,特別是最尾 cadenza 的一段,聽罷再比較一下就會明白為何 Boulez 要再錄一次這首鋼協。他與 Zimerman 擦出的是火花,與 Aimard 的,是經歲月磨練的昇華。第一次接觸這兩首鋼協,有可能 Zimerman 的鏗鏘彈法會比較容易令人接受,但一再回味,Aimard 像絲棉般的音質配了「人性化」的 Boulez 只會令人再三嚮往。

兩首協奏曲接下來的居然是一組鋼琴獨奏音樂。相對於《G大調鋼協》第三樂章的強烈節奏來說,拉威爾早期的印象派作品《Miroirs》(鏡)也許是反高潮,建議大家在心境平靜時獨立欣賞這近半張大碟。打從第一樂章《Noctuelles》(夜蛾),Aimard 的每一個 phrasing 都是扣人心弦的魔法。特別值得留意的是第二樂章《Oiseaux tristes》(傷心的鳥),也許是彈得多 Messiaen 的關係,他演繹這像催眠般的樂章來得得心應手。第三樂章《Une barque sur l'océan》(水中的船)arpeggio 雋永的音色令人拍案叫絕(這真的很難在字面上形容),比他之前在 Warner 的 Debussy 《Images》的彈法更細膩。西班牙風格的《Alborada del gracioso》(小丑的船歌,野田妹在巴黎彈的那首)節奏敏銳,沒有過份炫技,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比較一下 Dinu Lipatti 在 EMI 的版本。落幕前的《La vallée des cloche》(鐘之谷)是一首寂靜的作品,然而那低沉又強烈的回音令人走入一個黑暗的結局。相對地奇怪的收場,但這又是否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寫照?有興趣參考其他版本的《Miroirs》的朋友可以試試 Alexandre Tharaud 在 Harmonia Mundi 的錄音,順便聽聽拉威爾的其他鋼琴作品,那張大碟也很不俗啊。

這張大碟一定是 2010 年的瑰寶。究竟會不會是年度大碟呢…?這有待考究呢。



延伸閱讀:
官方網頁 (含試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