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January 2017

淺談《銀髮白》


「頭髮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周耀輝在上年的著作《一個身體 兩個人》中的《髮》寫道。

與朋友討論岑寧兒和林二汶的單曲《銀髮白》,越講越多,倒不如寫下來公諸同好。兩位天籟的音樂作品之前都介紹過(岑:《2/2》、林:《Eman Lam》),不用我告訴大家作品有多動聽。倒是我從未在這個殘喘中的 blog 討論過歌詞。理科人分析歌詞是怎樣的呢?讓我練習一下。

首先,聽完歌,再請大家細讀歌詞:

銀髮白
主唱:林二汶/岑寧兒
作曲:馮穎琪
作詞:周耀輝
編曲:蘇道哲
監製:蘇道哲/謝國維/馮穎琪


髮是一撮歲月碰著一彎新月變的銀
髮是一寸赤地碰著雪地忽然成了白
髮是一切發生之時仍舊黒的  就算將當時無情剪去
仍舊有一些思緒 最後仍舊變做光環

髮是一次愛恨繼續一些思念變的銀
髮是一個渴望繼續渴望雖然成了白
髮是一切發生之後仍舊輕的 就算將當時無情剪去
仍舊有一些思緒 最後仍舊變做桂花

世界再壞 仍舊不怕
只要微風 慢慢如食指勾畫
若有旱雷 遠遠從右耳刮下
願意梳一撮撮像白銀但青春的髮嗎
永遠再大 仍舊靠一旦
遇上秋色時可如金
遇上春光時可能匆匆變做紅
誰都擔心變做誰
誰都焦急變做誰
臨別贈你一束黑髮
還是贈你一撮銀髮

髮是一撮歲月變做不得不斷變的銀
髮是一次意外變做我便忽然留了白
髮是一切發生的但仍舊輕的 願意嗎天地悠悠千歲
仍舊有一些思緒 最後仍舊變做桂花(遍地白髮)

世界再壞 仍舊不怕
只要微風 慢慢如食指勾畫
若有旱雷 遠遠從右耳刮下
願意梳一撮撮像白銀但青春的髮嗎
永遠再大 仍舊靠一旦(青春很快 生命或更慢)
遇上秋色時可如金
遇上春光時可能匆匆變做紅
誰都即將變做誰
誰都即將變做誰
臨別贈你一束黑髮
臨別贈你一撮銀髮

早幾年香港樂壇有三大詞人。大家經常討論啜核的黃偉文或者講道理的林夕,比較少人用心欣賞御三家中最低調及另類的周耀輝。也難怪,周耀輝好些交功課的歌詞是完全沒有討論價值,而他認真寫的、最有深度的都不是在流行榜上見到的作品,很多更是只有買碟而又認真咬文嚼字聽碟的人才會發掘到的作品。他經常用極隱晦的文字及複雜的意境對社會不同範疇提出批判性的疑問,字裏行間中往往有很大的思考及解讀空間。無論是純粹的美學、政治或同性及異性間的情與慾,他都會令肯用腦的讀者質疑所有人定的規則及潛規則。

《銀髮白》是上年十一月多媒體舞台作品《剎那的烏托邦》中的其中一曲,作為一位身處外國的香港人,我沒有機會去看這個演出。但歌曲派台之前,我剛剛讀完周耀輝上年的著作《一個身體 兩個人》,書中十二篇由身體各部位出發的命題寫作帶來的官能刺激及延伸出來的思緒長久揮之不去,到現在有時我都會重讀一兩個故事回味一下。所以對於《銀髮白》這首作品的印象,我也許比一般聽眾的切入點有些不同,但作品出色的地方正正就在於她的內容並不只局限於兩、三次表演之中,亦驚嘆此乃周耀輝近期最佳作品。所以一定要與有心的聽眾分享這一首叫好不叫座的歌曲,哪怕作品帶來的烏托邦只有四分五十八秒。這是一首要去到納米程度去細味的作品。

人生有老、中、青三個階段。以我了解,《剎那的烏托邦》就用不同型式的藝術去探討這三個階段的人生觀,《銀髮白》就是屬於老年那一個部分。何謂「老年」?從表象觀察,一個人開始有白頭髮、皮膚出現皺紋、行動開始緩慢,就叫「老」。社會亦會一刀切界定你老,開始贈你生果金、給你關愛座,「老」是一個被逼的身份,就算有心有力社會都會給你一個標籤。人老不老,為甚麼只憑外表決定?為甚麼要由你決定?所以,這亦是一個關乎自我認同的問題。但既然頭髮是一個會生長的年齡指標,我們又可否控制這個指標,從而掌握這份自我認同,甚至影響他人對自己的態度?宏觀來說,我們可否為自己的年紀拿回自主權?《銀髮白》就探討這個議題。

《銀髮白》的音樂結構為「A A B A B」,算是簡單。用西方詩詞的術語來說,A 段的頭兩句是一個 couplet,格式是:
髮是一___ XY ____變的銀
髮是一___ XY _____了白
壯年的(東方)人一般都不會有銀和白色的頭髮,所以這個簡單的骨架就三次在作品中為歌曲內容下出定義——這是一首關於老年的歌。A 段重複三次,就給詞人一個層遞式的發展空間。周耀輝選擇用 XY 的位置寫下人對「老」的心態發展,首先有突如其來的「碰著」,接著有無可奈何的「繼續」,最後成了結果的「變做」,這與所謂的「stages of grief」有點同工異曲。

在兩邊承托著各 XY 的是非常精彩的文字。一開首用「新月」去延續「歲月」,再用沒有生氣的「雪地」蓋過「赤地」,很精緻地交代了「老化」這個過程的自然性、延續性、必然及無情,以及發現時的突然。第二段是情緒上的交代,無論是「愛恨」、「思念」還是「渴望」,對人來說,都像「老化」般,都是無法自主的,卻都要「繼續」。第三段寫出人被迫接受「老化」,最畫龍點睛的,是最後語帶相關的「留了白」:既然要發生就讓它發生,姑且看看有甚麼會發生。短短三對句字道盡「老化」的經過和心態發展,多麼神奇。

在《一個身體 兩個人》的《髮》一文中,有這樣的一句:「每次我看見頭髮隨著剪刀一撮一撮的掉在地上,散開來散開來,其實就是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綻放了,然後我就肯定,一條頭髮的輕重有如一根花蕊。」上述三段 couplet 之後,周耀輝都重用了這個意境。「發生」就是「髮生」,回憶總是美好的,所以就算年少時因甚麼原因斬斷煩惱絲,老年時回望這些逝去的年華(「光環」)都美麗(「桂花」)。桂花是秋天開的花,秋天象徵老年,「最後仍舊變做桂花」,老年同樣燦爛,好一個比喻。用「輕」或「重」形容人生,令人想起 Milan Kundera 名著《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中所探討的「永恆重複」(Eternal return)的概念——如果一件事永恆地重複,就形成負擔;正因為生命只會發生一次,所以「一切發生之後仍舊輕的」。用另一個角度再看,就是說,「老化」不是一個負擔。

如果三段 verse 都是形容必然發生的事,兩段 chorus 就對人對「老化」的心態提出疑問。如果自己的世界風平浪靜,哪怕出面六國大封相,「老化」大概不是問題(「世界再壞仍舊不怕/只要微風慢慢如食指勾畫」),但老了的人又能否再接受挑戰?(「若有旱雷遠遠從右耳刮下/願意梳一撮撮像白銀但青春的髮嗎」——《一個身體 兩個人》的《耳》一文中,周耀輝寫道:「耳朵從來都是保護我們的器官,不是嗎,即使睡著,一樣張開,萬一有什麼走近,聽到了,感覺危險了,也就醒了。」)老了的人都要做重要的決定,未來仍要靠當下吧。(「仍舊靠一旦」)「金」和「紅」(對於黃種人來說)都不是天然的頭髮顏色,所以要有金色或紅色的頭髮,只能人工地染,這就象徵著「自己的選擇」。「秋色」和「春光」暗喻心境之餘,同時間亦再強調「老化」是自然法則。但萬物凋零的秋天卻排在萬物重生的春天之前,比喻順境逆境都好,心態決定都是自己的選擇,出色的意象重疊令人拍案叫絕。

之後的兩對文字頗尖銳。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周耀輝對人的「自我價值」作出評論——「誰都擔心變做誰/誰都焦急變做誰」,反映出一種既對現狀不滿意但又害怕轉變的矛盾,因為一切都不能回頭,同時間「老化」亦是不能避免的過程。之後一對有兩重解讀:最終(「臨別」)「我」應否選擇變「老」?或是,其實,最終,「我」有沒有機會變老?畢竟,「老」是心態上選擇,亦是生命的晚期。用上 A1 A2 與 B1 去陳述議題,才於最後用一個反問去提出疑問小結第一段引落 A3,這種接近新詩的處理手法在流行曲的格式中比較罕見。這條問題在 A3 中用「留了白」交代了之後,副歌中的「擔心」和「焦急」都變成「即將」,彷彿指出大家始終殊途同歸,老還是不老,都是要「臨別」,如此就是人生,都要接受。最終,我有的是黑髮還是銀髮,重要嗎?潛台詞就是:乾脆繼續做自己活下去吧。錦上添花的是 descant 的一句「青春很快生命或更慢」:有意無意地問,「青春」與「生命」是否相對的?如此細微的文字轉變卻帶出如此豐富的訊息,不易察覺,但不得不令人佩服周耀輝如此神來之筆。

如果頭髮反映年齡,而歲數取決於心態,那麼的確,「頭髮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我家祖父八十多歲時不用染亦滿頭黑髮(他自稱因為甚少洗頭),可以獨自在三小時內由中環步行至北角,他已離開我們十一年,我至今仍然覺得他很年輕。用科學的角度再看,其實,頭髮的顏色,取決於一類叫 melanin 的化學物質,各種 melanin 的水平令不同人有不同的髮色,melanin 的水平取決於基因、環境、健康及心理因素,所以頭髮並不是絕對的年齡指標。說到底,還是心態最重要。

聽罷你又有否對「老化」這個過程有點心態調整呢?《銀髮白》這首作品,得到不少音樂愛好者的愛戴,卻缺乏主流傳媒的支持。沒有大宣傳是一個因素,但其實作品頗深、不容易消化,亦需要時間細味。希望這篇小小的文章有助大家欣賞這首作品。若你從搜尋器找到這篇文章而又讀到這裏,證明你仍有心有耐性去發掘香港的養份,希望你亦有心分享出去,讓你我他都知道在我們烏煙瘴氣的社會中,仍存在著小小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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