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December 2018

門外漢的兩毫子 Bruckner: Symphonies Nos. 3, 4 and 7 (Gewandhausorchester / Nelsons)



Bruckner Symphony No. 3 (ed. Nowak, 1888/1889)
Wagner Overture to Tannhäuser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7208




Wagner Prelude to Act I from Lohengrin
Bruckner Symphony No. 4 (ver. 1878/1880)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7577




Wagner Act III: "Siegfrieds Tod - Trauermarsch" from Götterdämmerung
Bruckner Symphony No. 7 (ed. Haas)

Gewandhausorchester
Andris Nelsons, conductor

Deutsche Grammophon 479 8494



先旨聲明,以下並不是一篇碟評——我沒有資格或知識寫 Bruckner。一炮過寫三張專輯,只為分享作為 Bruckner 門外漢透過這三張專輯欣賞 Bruckner 的心路歷程。多謝留意。

有幾位作曲家的音樂,我自懂性以來都是用屢敗屢戰的心態去聽。我一直搞不清楚問題在那裏:到底是我的修養不足,我聽的錄音有問題,還是其實這些音樂包含某些特質我永遠都不可能接受呢?

例如說,曾經我以為自己非常討厭 Sibelius 的音樂,由十五歲開始我一直找不出原因,所以多年來有機會我都會逼自己聽 Sibelius,試圖用硬碰的方式將音樂鑿入腦,沒有效。看著譜聽,沒有效。我特地到芬蘭 Järvenpää 遊覽他生前的家 Ainola 感受他的世界,沒有效。再去找在大學教授 Sibelius 課堂的作曲家朋友解釋,都沒有效。卻於 2015 年硬著頭皮聽了一系列 Sibelius 演奏會之後,像突然按下一個掣般,愛上了第五至第七交響曲。雖然喜歡,但亦找不出原因。不過至少我知道,要走入 Sibelius 的世界,不要由他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或第四交響曲開始。我很明白口味是可以隨時間進化的,亦猶似電視劇劇情,你永遠不知道有一天你會恍然愛上你的歡喜冤家,而你又怕承認。

Bruckner、Wagner 及 Mahler 的音樂長久以來對於我來說比現代音樂更難接受。我甚少涉獵歌劇,更少有機會正式接觸 Wagner。我很怕浪漫時期德奧派作品的冗長,要生要死,完全是處女座的煩厭加上水瓶座的多愁善感,灑盤狗血來逼你動容。但從樂理及音樂史的角度來說這三位作曲家的地位都舉足輕重:Bruckner 是貝多芬以後將交響曲格式推到更高峰的其中一人,Wagner 寫了不少傳奇的歌劇,帶來不少 leitmotif 及和弦的新寫法,一個 Tristan chord 至今仍有不少評論,Mahler 將交響曲及歌唱作品的實驗性推到「現代」的臨界點,三位都是為時代作定義的先驅,教科書如是說。

但聽音樂不是學術研究,我懂 Mahler 寫 progressive tonality 並不代表我會喜歡作品。有趣的現象是,最推崇這三位作曲家的聽眾一大部分都不是對古典音樂有特別深入研究的人,他們會背書般覆述 CD 小冊子的內容,引述歷史、野史及一些花邊新聞或完全沒有根基的推算(試找找各人對《大地之歌》的看法),用一些極主觀的態度比較 50 年代各樂團的錄音,很有心得地侃侃而談,告訴你那一位指揮在 Mahler《第六》用鎚用得最好。另外就是一群 HiFi 發燒友,純粹要找多聲部大聲浪作品試機,炸到腦出血去找快感。對於他們,高潮迭起與氣勢磅礡就是這些作品的賣點。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聽音樂的樂趣,不要批評,但對於我自己來說,that's not good enough。難道欣賞 Bruckner、Wagner 與 Mahler 音樂的態度,就只有極度學術或極度膚淺兩個極端嗎?

我亦是由十五歲開始問這條問題。回想起來,我第一次接觸 Bruckner 不是聽他的交響曲,而是在合唱團唱《Locus iste》,並唱了好幾次(因為作品頗簡單所以成為我們的 standard repertoire),這些經驗對以下的分享很關鍵。Bernstein 指揮維也納愛樂奏《第九交響曲》是我買的第一張 Bruckner 唱片,表面的戲劇性十足所以心智未成熟的我用極膚淺的心態去聽,某程度上都很滿足。之後斷斷續續聽不同的交響曲錄音,由 Eliahu Inbal 到 Kent Nagano 到 Eugen Jochum 到 Pierre Boulez 都聽過,得著都是零——或者,用 Bruckner 的語言來說,我的了解是一個「empty set」。去到 2013 年,我與作曲家朋友因為 Peter Eötvös 的《DoReMi》而去聽了一場由 Esa-Pekka Salonen 指揮 Philharmonia Orchestra 的 BBC Prom,下半場就是 Bruckner《第七》。朋友著我中場休息就離場去酒吧,但我堅持留下,屢勸不果後他獨自離去,並揶揄說:「你會後悔的。」之後我就獨自站在 Royal Albert Hall 中間聽了一小時 Bruckner。

當時的我真的很後悔,並在 Facebook 發文:一小時,完全迷茫,重覆又重覆的主題,聲效老土,旋律沉悶,組織死板,絕對是老人音樂。但為何前衛的人如 Boulez 及 Salonen 會去指 Bruckner?我就是不明白。某次現場聽 Wagner 的《Götterdämmerung》亦如是,所以到這一刻我差不多完全放棄德奧派的音樂。但 Sibelius 一役後,我又催眠式重覆聽 Mahler《第七》,不斷轉版本,再一星期聽三場 Mahler 演奏會,開始徹底地瓦解了一道高牆。是我老了嗎?也許。心態成熟的得著就是開始學懂放下自我,使人更容易接納,而我發現,聽 Bruckner 就是要學懂被世界包圍,被帶領。但接納都要一個好開始,Andris Nelsons 這系列的錄音或者會為你鋪一條康莊大道。

來自 Leipzig 的 Gewandhausorchester 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樂團之一,Mendelssohn 都指揮過,近年在 Riccardo Chailly 帶領下更上一層樓變成奏古典、現代作品皆出色、音色極斑爛的超級勁旅。上年 Chailly 要回老家意大利,樂團今年 275 週年誌慶就由 Andris Nelsons 接手,並選了 Bruckner《第七》作登基演奏會之用。可知這作品在 1884 年就是由 Gewandhausorchester 首演的,這個錄音也真意義非凡。來自拉脫維亞的 Andris Nelsons 是近年冒起最快的指揮家。他是一位工作狂,同時兼顧多個樂團。他的成功並不是傳媒或唱片公司吹奏。有看過他指揮的都感受到他高超的溝通能力,他的身體語言反映出他對音樂的絕對投誠,像很輕鬆就感染他人為他奏樂。他的家庭背景也很有趣:父親和繼父都是合唱團指揮,母親則成立了拉脫維亞第一個早期音樂樂團,在這樣的氛圍下他自己學鋼琴、小號、聲樂及指揮,這樣的背景在這系列錄音都統統反映出來。

幾首 Bruckner 交響曲都有不同的版本,究竟要選哪一個去演奏?這個「Bruckner Problem」是個永恆的難題,姑且不在此討論。聽 Andris Nelsons 這系列錄音的第一個感覺,亦是非常突出、重要及與別不同的感覺,就是 Bruckner 是一個古典時期自然及當然的延伸。這三個錄音沒有一般德奧浪漫演奏的侷促,反而十分清新,甚至帶點輕鬆。每次聽 Bruckner,不同人都會強調他對上帝的虔誠,對 Wagner 的敬重,令不少傳統的演奏聽下去都很嚴肅拘謹。同樣的情況在巴赫的演奏亦經常出現,但近年的仿古 HIP 演奏令巴赫變得生動起來,這些演奏強調節奏的流動及層次的透明感,令作品的空間感變大,聽下去非常舒服,亦不失認真。Andris Nelsons 的演繹有點像 HIP,令人對 Bruckner 的觀感另眼相看,更易接受二十分鐘的慢版樂章。

亦因如此,我開始明白 Bruckner 重覆又重覆的風格。沒錯,用一般音樂的心態去想,不斷重覆的主題令人煩厭,但合唱團作品,又或者是流行曲,不都是不斷重覆同一段音樂嗎?這就令我想起當年經常唱的《Locus iste》。重覆的動機在於要重申某樣事情,大篇幅的重覆應該就有大事情重申。對 Bruckner 而言,要重申的或許是某種信念上的堅持,或者是一種世界觀。作為聽眾,如果我從心尊重這份信念,我會放下分析性聆聽的挑戰心態,放鬆地讓 Nelsons 圓滑的弦樂及雄渾的管樂包圍我,不去想,單純地接受及感受二十分鐘的慢版樂章。原來 Bruckner 的交響曲要用合唱團作品的心態去聽,Nelsons 亦很清楚這道理。Bruckner 的音樂不再只是單純地高奏四支 Wagner tuba 的炸機音樂,而是一種放下自我的精神食糧。這不一定是一種出於宗教的思想,但一定是一個對自身成熟的見證:聽 Bruckner 首先要學懂放鬆及接納。在極端膚淺及極端學術之間,我從 Andris Nelsons 的錄音找到了聽 Bruckner 的第三個出路。

討論 Bruckner,可以很深入,也可以很籠統。管他的賦格寫法,都不是四個樂章的「快—慢—灰諧曲—大團圓」嗎?與其一開始說 Nelsons 怎樣指得好,不如首先說怎樣才叫差。基本上指揮的難度就是要動用七十個人去面對二十分鐘的第一樂章、二十分鐘的慢版樂章,十分鐘激昂又重覆的節奏、再用十五分鐘去找一個 cadence 將一切總結,如果第一樂章不流暢、第二樂章了無生氣、第三樂章太用力或第四樂章沒有方向,犯任何一樣的話那場 Bruckner 都是精神虐待。這些慘況屢見不鮮,名樂團或名指揮都不能避免。Nelsons 沒有犯任何一樣之餘,他有能力令你追聽下去。一點點 tremolo 弦樂就提起你的興趣,幾支法國號就引你入局跟到灰諧曲跟著拍子點頭,慢版樂章旋律悠揚,令你忘卻時間的存在,樂器的平衡也做得剛剛好。重覆聽我慢慢學懂了怎樣宏觀地從大結構欣賞整首交響曲,細膩宇宙成形的過程。這是一種微妙的啟發,但開了一小道門後,思維亦隨即大澎漲,然後 Mahler 開始 make sense,Wagner 不再長氣,浪漫主義的音樂開始不再令人生厭。錄音輕輕影響觀感,但觀感徹底影響態度,這蝴蝶效應就是 Nelsons 這系列錄音對我的影響,應該會非常深遠。近幾個星期的週末我都在深夜狂煲 Nelsons 或其他人的 Bruckner,認識我的人都知這太不尋常。中毒已深,或者你也可以試一試聽,與我一起沉淪。《四》、《七》、《三》是不錯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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